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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老陈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老陈婆婆提了一篮子红皮鸡蛋,又拎着两只肥母鸡;隔壁几家你端一篮花生,我提两条腌鱼;张爷爷代表全村,捧来了一个红布包,包里是全村人凑的碎银子,成色不一,叠得整整齐齐。
小鱼儿死活不收银子。
“爷爷,银子我不能要。我爹我娘在的时候,常跟我说,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搭把手是应该的。我要是收了银子,我爹我娘该说我了。”
张爷爷捧着红布包,手直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跺脚。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你爹娘在底下,能闭得上眼了!”
银子不收,鸡蛋和鸡却推不掉,老陈婆婆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领着儿媳妇就跑,跑出院子还在喊。
“鸡给鱼丫头炖汤喝!蛋给鱼丫头当零嘴!谁敢退回来,我老婆子跟谁急!”
萧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开口。
“纪壹。”
纪壹上前一步。
“奴才在。”
“传旨。免这个村子三年赋税。再从内帑拨银子,给村里修一座石桥,河埠头重新砌过,两岸加栏杆。以后娃娃们再去水边,大人也能放心些。”
纪壹一愣,跟着躬身应下,眼眶有点热。
“奴才替全村百姓,谢陛下恩典。”
萧凛摆摆手,目光落在院子里。
小鱼儿正蹲在地上,拿红皮鸡蛋喂小熊,小熊一口一个,连蛋壳都嚼了,吃得咔嚓响。橘猫和三花围着她的脚脖子转,喵喵叫着也要吃,螃蟹精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半条腌鱼,啃得正香。
张芸和王阿婆在灶屋里忙活,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飘得满村都是。
萧凛看着看着,嘴角扬了起来。
第二天,河埠头挤满了送别的人。
村里的乌篷船、小舢板全划出来了,跟在三艘大船后头,送了一程又一程。王阿婆拉着小鱼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往她怀里塞东西,桂花糕、酱菜、梅干菜,塞了满满一包袱。
狗蛋被他娘抱着,挥着小爪子喊。
“鱼鱼姐姐!下次来!我给你摸螺蛳!”
小鱼儿趴在船舷上,也挥着小手,扯着嗓子回。
“好——!你乖乖的!别再往水里跳啦——!”
船行远了,村子看不见了,小鱼儿还趴在船舷上望着。
张芸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鱼鱼,舍不得呀?”
小鱼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小声开口。
“姨母,我以前总觉得,我没有家了。爹没了,娘没了,房子空着,我走到哪儿都是个外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可这次回来我才知道,家不是房子。有人惦记你,有人给你留着门,锅里给你温着吃的,那就是家。”
张芸鼻子一酸,把她搂紧了。
小鱼儿扳着小拳头,一样一样数。
“京城有个家,哥在那儿;江南有个家,阿婆爷爷在这儿;太湖边上还有个家,娘在那儿。姨母,你说,我怎么这么有福气呢?”
张芸笑着抹眼睛。
“因为我们鱼鱼,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大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北。
这一回,小熊不晕船了,天天趴在船头上看风景,看累了就把橘猫垫在脑袋底下眯着,橘猫麻木了,随它压。螃蟹精在船舷边跟游过的鱼聊天,三花蹲在桅杆顶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鱼儿坐在船头,啃着桂花糕,看着两岸的稻田往后退,忽然“咦”了一声。
她怀里那颗银珠子,温温的,轻轻发着亮。
她把珠子捧到耳边。
珠子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清清楚楚,像在耳边说的一样。
“鲤儿,一路顺风。娘在太湖,等你下次回来。”
小鱼儿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举着珠子冲萧凛喊。
“哥!你听!珠子会说话!娘在珠子里跟我说话呢!”
萧凛凑过来,珠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看着小丫头满脸放光的样子,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听见了。哥也听见了。”
船队过了长江,水面渐渐开阔。
远远的,京城的城墙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来了。
小鱼儿扒着船舷看,看着看着,小嘴巴张圆了。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
白胡子祖父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胡子上还系了个红绸子;禁军将士列着队,刀枪把子上都绑了红布;御膳房的师傅们推着十几辆小车,车上一屉一屉全是奶糕,热气腾腾。
买买提骑在汗血宝马上,马脖子上挂着两串红辣椒,人还没下马,嗓门先到了。
“小长公主!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些日子,臣吃饭都不香!奶糕没人跟我抢,我赢了也没劲!”
山本太郎穿着一身新衣裳,腰上别的不是刀,是两把扇子,看见船就鞠躬,鞠得比桅杆还直。
“恭迎长公主回宫!您要的樱花树苗,臣栽了三棵,都活了!”
小安东尼挤在最前面,举着一盒奶糕,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鞋都掉了一只,还在喊。
“殿下!蜂蜜味的!新口味!我给您留了整整一盒!”
船刚靠稳,小熊头一个窜下船,脚踏上实地,兴奋得直立起来,两只前爪往人群里一张——
“嗷呜!”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跟着,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神熊显灵啦”,百姓们“哗啦”跪了一片,有往小熊面前塞鸡蛋的,有往它脖子上挂红绳的,还有个大娘硬把一筐红枣挂在它耳朵上。
小熊被挂得浑身叮叮当当,歪着脑袋看小鱼儿,一脸求助。
小鱼儿笑得直不起腰。
“小熊你接着!那是百姓给你的喜钱!回头分我一半!”
橘猫和三花大摇大摆跟在后头,胖得肚皮贴地,百姓们认得这俩御猫,纷纷让路,还有人专门捧了小鱼干来孝敬。橘猫也不客气,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一条街没走完,肚皮又圆了一圈。
螃蟹精横着刚下船,就被鸿胪寺的小吏一把抱住。
“蟹总管!您可算回来了!您走了以后,池子里的小螃蟹打架都没人评理,珍珠姑娘把荷叶都啄光了!”
螃蟹精八只爪子一叉腰,吐了个泡泡。
“慌什么!本裁判回来了!走,看看去!谁打架,罚它三天没螺蛳!”
小鱼儿被萧凛抱着骑在肩头,一路进宫,沿途的百姓挤在街两边,抛花瓣的、塞糖人的、往她兜里塞炒栗子的,热闹得跟过大年似的。
进了宫门,小鱼儿忽然“咦”了一声。
太液池边上,鱼干树又长高了一大截,枝桠伸得比亭子顶还高,满树挂着油汪汪的鱼干,风一吹,咸香味飘出半座宫城。树底下还搭了个新棚子,棚子里架着一口大锅,几个御厨正忙活着。
小鱼儿眼睛都直了。
“哥!我的树!它长这么高了!”
萧凛把她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