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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儿子回来了——！”
湖面安静了一息。
跟着，“哗啦哗啦”水花四溅，从芦苇丛里、从水底下、从石缝里，横着爬出来大大小小十几只螃蟹，一只比一只肥，领头的是只脸盆大的老螃蟹，壳都发青了，爬得飞快，直扑螃蟹精。
老螃蟹一钳子敲在螃蟹精脑门上。
“你个死崽子！还知道回来！大半年不回家！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螃蟹精被敲得缩了缩脖子，两只大钳子捂着脑门，委屈巴巴。
“娘！我在宫里当差呢！我当裁判！我可威风了！”
老螃蟹又敲了它一钳子。
“当差当差！当差能当饭吃！你瘦了！在宫里没吃饱是不是！等着，娘给你捞螺蛳去！”
一群螃蟹兄弟姐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有的拽它的腿，有的拍它的壳，亲热得不行。
亭子里的人全看呆了。
小鱼儿笑得差点把鱼羹喷出来，拍着石桌直跺脚。
“螃蟹精挨揍啦！螃蟹精被它娘揍啦！”
螃蟹精听见了，回头冲她嚷。
“长公主！您别光看着啊！救我！”
老螃蟹这才注意到亭子里的人，愣了一下，再看看小鱼儿，又看看她身边的凌汐，“咕咚”一声就跪下了——一群螃蟹呼啦啦跪了一片。
“见过……见过主上！见过小主子！”
小鱼儿赶紧摆手。
“别跪别跪！螃蟹奶奶！您是螃蟹精的娘，就是我的长辈！快起来！来来来，吃鱼羹！大家都吃！”
她跳下石凳，非要给螃蟹们盛羹，盛了一碗又一碗，把一砂锅羹分出去大半。
小奶龟早就进湖了，在水里翻着跟头撒欢，一群太湖的乌龟围上来，老老少少，打听它在宫里的见闻，小奶龟比划着讲，讲得眉飞色舞。
橘猫和三花蹲在湖边，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爪子伸出去捞，捞了个空，掉进水里，“扑腾扑腾”游回来，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狼狈得不行，惹得众人笑成一片。
小熊在芦苇荡里追一只白鹭，追着追着踩进泥坑里，拔不出腿，“呜噜呜噜”呼救，还是萧凛过去把它捞出来的，捞出来一身黑泥，成了只小黑熊——本来就是小黑熊，这回更黑了。
闹到日头偏西，湖面上染了一层金红。
凌汐牵着小鱼儿的手，沿着湖滩慢慢走。
“鲤儿，娘不拦你回京城。你哥哥是个靠得住的，你姨母也是真心疼你，你在哪里，娘都放心。”
小鱼儿仰着脸看她。
“那娘想我了怎么办？”
凌汐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笑着开口。
“你想娘了，就到水边来，河也好，湖也好，哪怕是宫里的太液池，你对着水喊一声娘，娘听得见。”
小鱼儿用力点头，扑进她怀里，又抱了好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凌汐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小荷包，荷包里装着一颗圆润润的银珠子，触手生温。
“想娘了就攥着它，跟攥着娘的手一样。”
螃蟹精被它娘塞了满满一壳的螺蛳和小鱼干，爬都爬不动，被几个兄弟姐妹横着抬回来的，一路上还在喊“轻点轻点！螺狮要掉了！”
回到村里，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
小鱼儿刚进村口，就看见张爷爷急急忙忙迎上来，脸色不太对。
“鱼丫头！可算回来了！你快去看看吧！村西头老陈家的小孙子，落水了，捞上来半天没动静，他奶奶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小鱼儿怀里的荷包“啪嗒”掉在地上。
小鱼儿撒腿就往村西头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萧凛脸色一变，拔脚跟了上去。
张芸、王阿婆、纪壹、小洲，还有半村子的人，呼啦啦全跟上了。
河埠头围了一圈人。
老陈婆婆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
娃浑身透湿，小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得紧紧的，肚子鼓得老高，一动不动。
老陈婆婆哭得撕心裂肺。
“狗蛋！狗蛋你睁眼看看奶奶！你不能走啊！你走了奶奶也不活了！”
几个婶子在旁边抹眼泪，几个汉子蹲在边上唉声叹气。
娃捞上来好半天了，水也控了，背也拍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鱼儿从人缝里钻进去。
她看了一眼娃的脸，小眉头一皱，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喊。
“都让开！别围着！透透气！”
三岁半的奶团子，声音奶乎乎的，可这话喊出来，围着的人不知怎么的，“唰”地就退开了一圈。
小鱼儿蹲下来，把小耳朵贴在娃胸口听了听，又掰开娃的嘴看了看，小脸上的神色严肃得不行。
她撸起小袖子，鼓起腮帮子。
“噗——”
一串五彩泡泡从她嘴里飘出来，晃晃悠悠，落在娃身上，一个接一个，全钻进娃的衣裳里，不见了。
河埠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老陈婆婆哭声都停了，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泡泡钻进娃身子里，娃的肚子“咕噜噜”响了几声，响着响着——
“哇——！”
一口水喷出来，不偏不倚，正喷在凑得最近的螃蟹精脸上。
螃蟹精举着钳子僵在原地，八只爪子都忘了动。
“……”
娃“哇哇哇”地哭出声来，哭声响亮，小脸也不青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小胳膊小腿蹬了起来。
河埠头静了一瞬。
跟着，炸了锅。
“活了！活了！”
“我的天爷！鱼丫头把娃救回来了！”
老陈婆婆抱着孙子，老泪纵横，抱着娃“扑通”就给小鱼儿跪下了。
“活菩萨！鱼丫头是活菩萨下凡啊！”
小鱼儿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人小力气小，扶不动，急得直跺脚。
“婆婆快起来！我不是菩萨！我就是吐了几个泡泡！您跪我，我要折寿的！”
萧凛上前，亲手把老陈婆婆扶起来，温声安抚。
“婆婆，孩子刚缓过来，抱回家换身干衣裳，熬点姜汤驱驱寒，歇两天就没事了。”
老陈婆婆连连点头，抱着狗蛋，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狗蛋趴在奶奶肩膀上，哭着哭着，一眼看见了人群外头的小熊。
小熊也正探头探脑往里看，圆脑袋上沾着芦苇叶子，跟娃大眼瞪小眼。
狗蛋哭声戛然而止，挂着眼泪，伸着小胳膊。
“熊！熊！”
小熊歪了歪脑袋，颠颠跑过去，大脑袋往娃怀里一拱，湿乎乎的鼻子在娃脸上蹭了蹭。
狗蛋“咯咯咯”笑出声来，搂着小熊的脖子不撒手，把刚才落水里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老陈婆婆吓得脸都白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熊！快撒手！”
小鱼儿摆摆手，一脸见怪不怪。
“没事没事，小熊不咬人，它就爱吃鱼干。婆婆您给它两条小鱼干，它能给您家看一辈子门。”
小熊得意地打了个响鼻，像是认下了这份看大门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