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151.com,更新快,无弹窗!
除夕将至,年关繁忙,家家户户忙着置办年货,洒扫房屋,挂上新桃符,高宅亦不例外。
去岁还住在国公府时,这些事自然轮不着雪存操心,且在那假情假意的国公府过年,半点年味也没有。
如今终于回到了一家人从前的日子,雪存乐意为之。
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面亲自指挥下人们布置院舍,一面亲自拟出年节礼单,亲书拜年贺帖,家门都不曾出半步。
于是姬澄的香囊活计,又被她暂时搁置一旁。
“送给世叔的年礼,多加一份蒙顶石花茶;给公主的年礼,加一匣红蕊养颜膏;送去宫中给贤妃和崔宫正的年礼,各加一份龙脑香和一匣太华玉露,送给贤妃的龙脑香,记着挑个錾刻莲花的盒子。至于送给侍郎、二伯母家、清河崔家、魏王府和清河王府、吴记馄饨铺子、姜郎君还有……还有校书郎的年礼,不必再变动。”
雪存和云狐在清点要送出的年礼,高宅也在源源不断收到别人给的年礼,整日都有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热闹不已。
高瑜终于在午后回家,见家中人来人往,忙作一团,想来全靠雪存一人在操持,不由心底一慌。
他从下人处得知,雪存主仆正在花厅用午饭,他自知在外头躲了懒,不好意思地转去花厅。雪存一见着他身上行头,就知他又去了武馆,故意奚落道:
“小高家主,你还知道回家啊,怎不跟你武馆那群狐朋狗友过一辈子,哼。”
高瑜带了个小锦盒上前,云狐起身,他坐到雪存对面,把锦盒放在桌上:“姐姐,我发誓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去武馆。你放心,除夕夜要烧的竹子,我这就去安排。”
雪存冷笑:“今年还有两天就过去了。”
高瑜笑道:“我知道错了,姐姐,你快瞧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
雪存打开锦盒,里头装了几个模样怪精巧的皮影小人儿,两男两女,两老两少,最高猛的男子还是个持剑的玄甲小人儿,一看就知是他们这一家子。
思及高瑜才一岁多点,恐是人都没认全,就再未见过高昴,连亡父的模样,他都得从别人口中探得。雪存一瞬红了眼眶,心里的气也消了。
她语重心长:“兰摧,如今你是一家之主,何况今后还要科考做官,少不得这些礼尚往来,再不喜欢也得逼着自己做。我现在尚未出嫁,能帮你一点是一点,可你也总得学着些,不然你要指望我帮你一辈子呀。”
高瑜低头道:“知道了,我近日玩心大了些,总想去一睹谢澜王谦等人的风采,好精进一下自己的武艺,才三天两头往外跑的,再不敢让姐姐操心了。”
总归他没在外头撒野惹祸,雪存蓦地心软,声调也软了:“好了,大过年的我不愿怪你。你这几个皮影小人儿挺好,就留给我玩吧。”
当夜更深夜静。
雪存泡完热水澡,见灵鹭实在困倦,不忍留她给自己擦发,叫她先去外间碧纱橱睡下。雪存吹灭卧房内多余的灯盏,顶着半干的长发,坐在妆台前,将弟弟送的皮影小人儿依次摊开。
她拿起最像高昴的那只,在脑中仔细回忆亡父的面容,怎奈次次都有差池,就是拼不成张完整的。
元有容道风陵渡是和高昴最后一面,可惜她这个女儿,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那时候她和弟弟一齐躺在小榻上睡着了,高昴登船探望时,没忍心吵醒他们。
第二日睁眼醒来,船已在东去的路上,阿爷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情到伤心处,雪存落下两行泪,她无数次希望阿爷那时能喊醒她和弟弟,哪怕和他说上最后一句话也好。
以后再不必哭了,无论是她还是娘亲弟弟,日子要欢欢喜喜花团锦簇才好。
雪存很快止住泪,她弄干头发,对镜解衣,挖了厚厚一块玫瑰香膏,朝自己身上各处涂抹,好生娇养着这一身好皮肉。
涂完香膏,她嫌诃子兜衣等物过闷过紧,横竖都在自己家中,遂直接套了件软薄透贴的中衣在身。
正室的灯还亮着,雪存本想在睡前去看看元有容,转念一想,万一是元有容起夜时才点的,反不好去打搅她的睡意。
雪存方想上床安寝,偶然瞥见一旁绣架上,还绷着块白缎,正是她要给姬澄做香囊那块。
答应他的香囊迟迟没有落针,就连图样都没画,不如趁今夜尚无困意,先将图样画出。
她端起最后一盏小灯,转坐在绣架前,低头沉思给姬澄的绣样。忽而窗外似是阵朔风掠过,竟将她拢上的窗牖吹开,灯也熄了。
雪存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灯,起身去关窗。
窗子重新拢上,她掌灯转身,竟是险些被眼前景象吓得丢了魂,惊恐的泪生生憋在眶中。
崔秩竟然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屋,站到了她身后,静静注视着她。
他的身影被灯盏拉得极长,她站在他的黑影里,顿时遍体生寒。若非现在正值年关,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活见鬼。
她不知他进院几时,看了她多久,是否连她方才解衣抹膏都尽收眼底……
“崔、崔……”雪存阖动双唇,说不出句完整的话。那道风似的动静,必是他闹出的。她颤颤巍巍放下灯盏,被他步步逼退,后背贴到窗边。
崔秩见她乌发披散,双颊晕粉,双眸生春,身上只穿层似烟似雾荼白中衣,胸前纱料被撑得圆滚滚满当当,腰腹处又空出一段,眼力不差的,都能一窥她窈窕身体。
她的身体如何叫人受用,他自是晓得的。
雪存强作镇定:“崔秩,你究竟要阴魂不散到几时?”
一个他,一个姬湛,两个人皆能视宵禁律令如废纸。想上回在画坊还有姬跃等人在侧,今夜他寻来新家,将她带走了,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雪存哪知崔秩虽有身好轻功,到底不比姬湛更巧捷,只够他一人来去自如,绑不了她。
崔秩眸光生火,声音低哑:“雪雪,好一个阴魂不散。你放心,我今夜不会待你怎样。只要你把神女图还我,崔子元,今生今世,从此绝不纠缠。”未曾亲眼见证,他死也不愿相信,她竟舍得下心烧了神女图。
她若是拿得出来,他必说到做到。
想他十年磨一剑,久寻神女无果,直到她的出现,才让他真正画功大成,明心见性。他已经失去了她,如何还能再失去那幅呕心沥血的神女图。
崔秩来这一趟,竟只是为讨那幅早化成灰的神女图。
雪存愣道:“神女图?早化作一堆灰烬,随溪入河,随河入江,随江入海。崔子元,你要找就去海里头找吧。”
她神情不似作假,崔秩猛然呕出一口血,苦涩一笑:“那我只好纠缠你一辈子了。”
雪存被他这口血一惊,心中思潮起伏,泛起千状万端的苦:“即便我与伯延成了亲?”
崔秩道:“即便你与他成了亲。”
雪存眼尾生泪:“强扭的瓜不甜。”
崔秩道:“不甜又如何,我偏要一试。”
话到此时,正室忽传出开门的响动,元有容定是因东屋动静惊动,下一刻,果闻她和耿媪低语朝东屋走来。
雪存见崔秩不动如山,矗立原地,吓得对他一番推搡,却是纹丝不动。雪存急得满头大汗:“崔秩,你先躲起来。”
崔秩擦去唇角血迹,好模好样道:“为何要躲?雪雪,我今夜就要让元夫人知道,除了他姬澄适合做女婿,我崔子元只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女婿。论家世才干相貌,我哪点比不上他?他一个纯粹的文士,论男女敦伦合欢之道,更比不过我。雪雪,嫁给他,你不会快乐的。”
元有容二人脚步已抵东屋门外,雪存快急哭了:“崔子元,你是不是想吓死我娘才好?”
崔秩念及她母亲的确体弱,他再冲动,也不能寒了她的心。他咽下所有委屈和酸楚,三两下跃上房梁,匿进一片暗影里。
耿媪留守在外间,元有容独自推门而入。
见雪存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痴痴傻傻站在窗前,似是还哭过一场。元有容皱紧眉头,大步上前:“梵婢,你累了好几日,这么晚还不睡,方才我见灵鹭睡在外间,就没叫醒她,你又是在同谁说话?”
雪存强颜欢笑:“娘,我方才死活想不出要给阿澄绣什么好,正急得窝火,自言自语骂他呢。”她拉起元有容的手走到绣架前:“你看,我半日都没想出个图样。”
不止元有容方才听到道低沉男声,耿媪亦听到了。元有容垂眸看着白茫茫一片缎布,将信将疑:“当真?”雪存笃定道:“当真,娘,我绣个什么给他好啊。”
原来是这等小事,不就是花没绣出来么,姬澄又没催,也不知她急着较劲个什么。
元有容道:“你与他今后就是夫妻,俗话说好事成双,你若要绣,最好就绣上一双。譬如这蝴蝶、鸳鸯和比翼鸟都是寓意最好的。”
雪存道:“多谢娘亲提醒,那我就绣对比翼鸟好了,能少绣两只翅膀。”元有容笑道:“你这鬼丫头,既然想好了,图样画完就早点睡觉,别耽搁太晚。”
又同她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走,无非是交代她好生养着,别到了婚期反把身子累垮。
房门一关,屋中一刹寂静。
崔秩刚想跳下房梁,却闻屋外一道疾风刮过,方才被雪存拢上的窗子又打开了,灯火一熄,卧房重归黑暗。
不好,黄雀在后,能在金吾卫眼底触犯宵禁的,必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不知底细不可贸然出手。想来也是,雪雪貌美动长安,她订婚后必惹得心怀鬼胎之人频频冒出。
雪存未起疑心,一如方才起身关窗点灯,不知身后站了个蒙面黑衣人。崔秩蹲在房梁上,默默展开随身折扇,伺机偷袭。
“啊唔——”雪存转身,嘴张到一半,吓得方一发出道急促的低吟,就被姬湛给捂紧了嘴。
姬湛一手摘下面罩,轻声笑道:“嘘,别慌,是我。”
竟然是姬湛,怎么可能是姬湛。
梁上的崔秩始料未及,用力握紧扇柄,心下又惊又气。姬湛竟身怀此等轻功绝技,藏得如此之深,连他从前都被姬湛耍得团团转,还当姬湛是个秀而不实、了无长进之徒。
崔秩气罢,心笑姬湛啊姬湛,你又如何不似我这等蠢人痴人,你我争抢她多时,闹得两败俱伤,反被你兄长横刀夺爱。
他倒要看看,姬湛又能同雪存说些什么话,便一时没动。
只见姬湛悠闲坐下,一双狐眸放肆打量雪存,笑意莫测:“高雪存,你是不是忘了,你欠我不少东西。”
一晚上来两个,梁上一个地上一个,雪存身子都吓麻了。
她没好气道:“你等一会儿。”说罢,转走向木柜前,翻找片刻,找出套艳丽的男子衣物,呈给姬湛:“欠郎君的衣裳,如今还了。”
姬湛随意瞥了眼,见是套蜀锦华服,一手接过搁在膝上,又问她:“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可还了?”
雪存不解:“除了这套衣服,我还欠你什么。”姬湛道:“我的紫霆刀,高雪存,你莫要忘了,紫霆是因谁而毁的。”
借着微弱的暖光,他观她今夜衣着大胆奔放,竟是连诃子等内衣都没套在里头。
透着薄薄一层纱,他甚至能看见穿了吊坠的细红绳,是如何游走进她胸前深隙中,将玉观音夹得无影无踪,不似敬神,反似渎神。
莫非那日他与阿兄登门,阿兄独自进来她房中,她就是如此穿着么。姬湛面上挂着笑意,只那笑意比之方才要冷了许多。
雪存冷漠道:“紫霆刀是吧?你且等等。”她走到只紧锁的大箱子前,开锁取物。
姬湛愣住,心想他不过临时借紫霆发难,外头那么冷,只想寻了理由,在她房内多滞留一会儿。哪知她竟万事俱备,诚了心要与他撇清得干干净净,巴不得明天就将他当作陌客。
片刻后,雪存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只手递给他:“这些钱想必够做一把新紫霆了,我还欠了你什么,你一口气说清,我绝不赖账。”
她心平气和:“哦,若是你想取我的命,记得抛尸抛远些,别吓死我娘。”
她不解风情,姬湛被她气得头昏脑涨,不接她的钱:“高雪存,你存心的啊?”
他伤愈不久,想试试身手恢复了几成。今夜特意冒寒来找她,想着逗逗她玩,哪知她又是这副要死要活的态度。
倏忽之间“唰”地一道声响,就有道飞驰白影当头迎面朝姬湛刺来,姬湛侧身躲过,仅以刀鞘回击,就将那白影打回房梁上,飞旋回崔秩手中,正是崔秩的折扇。
“崔子元,没想到你还有梁上君子的喜好。”姬湛抬眼看他。
崔秩跳下房梁,一把将雪存护至身后,毫无退让之意:“我是不磊落,可你也未必坦荡。姬湛,你没看出来她不喜欢你?”
见雪存皱着眉挣开崔秩的手,跑到一旁的大床上坐下,哪个都不愿搭理。姬湛笑吟吟道:“我倒是看出来,她也不喜欢你。”崔秩冷笑:“彼此彼此。”
雪存深吸一口气:“你们可以滚了吗?我要睡觉了。”
姬湛道:“高雪存,往远了说你是我未来阿嫂,往近了说你是元姨的女儿,算我半个妹妹。今夜有贼人夜闯深闺,我偶然经过,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不得不留下与你作伴了。”
听他轻松说出“阿嫂”二字,崔秩心中一沉,似乎真叫他那把横刀给片片凌迟了。
崔秩不顾多年交情,话里带刺:“姬湛,当初若不是你设计离间,我与她何至于此。不过我与她已做了无名有实的夫妻,她如何能做你姬家妇。”
什么叫无名有实的夫妻,那日在白玉楼一见,她身上那些痕迹,竟是崔秩留下的,此番才获悉真相,竟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了。
崔五又不是没向她提亲,她为何反答应了兄长。
高雪存啊高雪存,事到如今,我又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不透你了。你究竟是何打算,究竟待人接物之时,有没有过半分的真情,世间千千万男子剖与你的真心,你就肆意作践不成。
知她已和崔秩做了真夫妻,崔秩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姬湛浑身一震,喉间涌起腥甜之气。
他心说:想来我是替阿兄气极了。
他果然神色苍白,再没那慧心妙舌和崔秩争执的劲。倒是雪存暗道不好,悄声质问:“崔秩,你定要害得我死无葬身之地才可罢休。”
她再着急,当着他二人的面,还能有什么法子自证清白?定要脱光了要他们轮流打量过,才作数么?
尤其依照姬湛之性,他一走,她就要被姬湛削成个人棍了。
崔秩道:“雪雪,我是不是胡言乱语,当下便可验证。姬湛,你同样对她心思不纯,却不知她臂上有一朵红花石蒜,我与她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我见过,摸过,亲过,如何?是你们姬家没脸没皮,仗着和元夫人昔年那点交情,趁我尚在病休之时欲强娶我妻。这笔账,我崔子元早晚要算,如若你们识相些,把崔家妇还给崔家,此事我不予追究。”
哪知姬湛抱刀轻笑:“崔秩,自古好女难求,美人更难求,是她亲自点头同意嫁到我家。美人是要作花一般来好生疼着的,风吹不得雨打不得,你明知贞洁清白,是世俗礼教强加于未婚女子的枷锁,是重过性命之物,却仍仗着一身蛮力欺负了她,她就成你的人了?分明是登徒浪子行径,却叫你说成个两厢情愿未婚夫妻,你好生不要脸。”
正室骤然亮起了灯,雪存后知后觉,他二人的身影,恐早已透过烛光,明晃晃映在了窗上。
她急不择路,忙起身提醒他二人:“你们快走,我娘亲又起身了,快走。”
崔秩道:“我不走,雪雪,覆水难收,元夫人早发现了我们的身影,我这就同她说清楚你我之事。”
姬湛道:“我也不走,我要告诉元姨,堂堂御史中丞是如何作出这等下作之事,又如何被我抓个正着。”
雪存恨不能给他二人跪下来:“我自有法子遮掩,我求你们了,我娘若是吓出大病,我定将你们二人千刀万剐。”
到底不忍再为难她,听到元有容已在外头开门,崔秩拧眉,低声道:“雪雪,他走我就走。”
姬湛道:“哦,你走我就走。”
雪存早已急出一身香汗,她示弱质问:“你们是想要我死?”
元有容脚步已到外间,姬湛心软下来,眼见跳窗上梁皆来不及,他抓起华服,坐到她床上,一如此前三两下脱了靴,直直钻进她被中。
崔秩见状,惊得咬牙,心想你睡我为何不睡,转眼也脱靴上床藏于被中,与姬湛离得远远的。
“梵婢,你屋子里头到底是什么动静,你给我好生说清楚。”元有容声音从屏后传来,罕见带了厉色。
她若是过来掀了床被,无论如何也说不清。
雪存慌乱中瞥到镜前的皮影小人儿,急中生智,坐上床,半个身子都藏进被中,也不知坐到了他二人哪个身上,那混蛋竟还发出道舒舒服服的低声哼唧。
她扯下一半床帘,佯作刚要入睡。见元有容绕过屏风,她又作出个慌忙下床的模样,直直冲向镜前,宝贝似地护住什么东西。
元有容一头雾水,还当她当真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兴许是书笺信物一类,斥道:“拿出来。”见雪存面上有泪痕,她又一时后悔,担忧自己误会了女儿。
可方才,她将东屋窗上两个男子身影看得清清楚楚,这回再错不了。
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模样一时难绝桃花缘,能闯入她闺中的男子,身手必是十分了得,她未必能逮住,可梵婢到底已和姬家定了亲……
雪存哭着把两个皮影小人儿递给了元有容。
元有容接过一看,只一眼就认出,大的那个是高昴,小些那个是高瑜。
雪存楚楚可怜:“娘,我方才在玩皮影罢了。”元有容红了眼,把两个皮影人放回去:“你骗人,我连声音都听到了,到底是谁,你又把人藏在了何处。”雪存忙清了清嗓子,照着此前扮男装时掐出的音色,游刃有余道:“在下镇国公府高昴,敢问小娘子芳名。”
她又学着高瑜的声线,拿起那小男孩儿,对着高头大马的大将军道:“阿爷,阿爷,我是瑜儿呀,我是你的小瑜儿,你不认得我吗。”
雪存换回自己的声音:“娘亲,你方才看到、听到的,便是这两个小人了,还有我和你呢。”说罢,就要拿另外两个给元有容瞧。
学得还挺有模有样,元有容百感交集,破涕为笑:“大晚上不睡觉,你竟是、竟是在偷偷摸摸做这个,你这么心虚做什么。灵鹭又是怎么回事,我来来回回两次,如此动静,都闹不醒她。”
雪存道:“她这几日跟着我累坏了,我今晚都没忍心叫她伺候我。娘,你等会回去的时候脚步轻些,别吵醒她。”
元有容叹道:“梵婢,你想念你阿爷,何不大大方方,何必连我都要瞒着。你看,今晚闹出这么大个误会,娘不好受,你更不好受。”
雪存低头哽声:“眼泪是无用之物,伤身伤心之物。自从阿爷走后,我早已暗中发过誓,此生绝不能因他的事,于人前示弱落泪一回。我日日哭、夜夜哭,就能将你和兰摧哭好不成?可是除夕将至,兰摧今日将这小玩物送给我,我睹物思人,总忍不住想他。娘,我好想他……”
说罢,忍声痛哭起来,眼泪似潮水外涌。
元有容知晓自己多心错怪了她,时辰亦着实不早,待哄好了她,叮嘱她早些歇息,就离开了东屋。
雪存恐那两个贱男人再生变故,直接吹熄了灯,抹黑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无声痛哭起来。
无论是崔秩,还是姬湛,他二人离姬澄相差甚远,从来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从来都是任性而为之,从来就没有将她当成个人看过,回回都吓得她半死。
雪存又悔又后怕,悔不该当初招惹了崔秩,如今剪不断理还乱,莫不是当真要如他所言,纠纠缠缠一辈子。
她自己也有大错,早知如此,何苦因提亲之事反辜负了姬澄,她就该答应崔家。
姬湛和崔秩默默起身,离了被窝,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谁也不敢先开口。
失去父亲的痛处,他们从未体会过,方才见她竟急得拿亡父做幌子,此为大不敬大不孝之举,可想眼下她心中该有多痛。
她哭声凄然欲绝,哀婉悲凉,整个人止不住地抖,仿佛性命都要随着哭声一点一滴流逝了。
良久,姬湛愧疚道:“高雪存,我不是故意要来惹你的,我错了。”
雪存重重给了他一耳光,一下把他打懵了,黑暗中,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美眸满是泪光,教他悔恨至极,忽觉得此生万死也难赎了。
姬湛捂着半边脸,无奈道:“存儿妹妹,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就滚。”语毕,不忘带上雪存还他的华服,跳出了窗,黯黯然消失在夜色中。
崔秩迟迟不愿走,要等着她不哭了才好。雪存侧目看他,呜咽道:“你还不滚。”
崔秩懊丧道:“雪雪,我今夜来,原无意惹你伤心,当真只为索回神女图。谁知一见了他,满脑子只剩些争风吃醋之事,失了理智。”
雪存冷笑:“有意无意又如何呢,你在姬湛面前口出狂言,已是将我置之于死地了。崔秩,你我之间的事,无论如何该有个了结,却不是今晚。元宵节后,我会与你私下再见最后一面,在此之前你不许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此约作废。”
……
翌日一早,雪存起床后去正室给元有容请安侍奉药。
元有容见她双眼比昨夜还要肿一倍不止,喝完了药,紧追不舍问她是不是又哭过一场。
雪存撒谎:“是,昨夜做了个噩梦,半夜醒来哭了一场,惹娘担心了。”元有容问:“什么样的噩梦,竟这样厉害。”雪存低眉道:“也没什么,就是梦到我和伯延婚事不顺,我一时心惊后怕,起了症结,才哭得厉害。”
元有容安慰她:“你别多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况梦中情景如何又能当真呢。若你实在不放心,又嫌天冷不想出远门,改日邀上伯延一起,就去靖善坊的大兴善寺求个姻缘签,有备无患才好。”
正巧雪存亦有此意,于是点头应下,只等忙过初三了再邀姬澄。
除夕当夜,高宅无一人进宫赴宴。
吃过年夜饭饮过屠苏酒,大门一关,雪存给家中仆役各发十两银子作年节补贴,这么大的数目,喜得一众仆役欢呼鼓舞,个个儿都给雪存说好话拜年。
巧的是外头刚好下起大雪,雪存和云狐灵鹭同元有容高瑜等人,一齐在花厅内围炉夜话,热热闹闹守起岁来。
元有容自是守不过子时的,她要起身回屋之际,只听得外头大门处传来道道敲门声。这个时候,文武百官各府权贵皆已进宫过年,来高宅的又能是谁?
雪存心下一紧,生怕敲门之人是姬湛那瘟神。哪知赵庭跑去开了门,将冒雪前来的人领进屋,众人才见竟是姬澄。
姬澄一进暖室,发间肩上的雪还没化,就急急忙忙给元有容磕头拜年,然后起身和雪存、高瑜拜年。
元有容笑着给他塞了串压胜钱,叫他与雪存坐在一处,问道:“今夜除夕宫宴,你竟提前离席。”
姬澄微笑道:“宫宴烦闷无趣,年年都是那些花样,我便随意寻了缘由提前离宫,特意来给你们拜年。存儿,我和你们一起守岁如何?”
雪存点头:“只要你愿意,我又如何不愿?只怕世叔和公主又要说你‘有了媳妇忘了娘’了。”众人齐笑,此时又有人敲门,雪存心底又是一惊,待赵庭跑去开门,将那人领进屋,才见是姬跃。
姬跃一如方才姬澄般给元有容等人行礼拜年,才道:“郎君,你要的烟花买好了,已放到了院子里。”
原来他是在路上买了烟花,才晚姬澄一刻。姬澄对众人道:“子时一到,咱们就放烟花。”
元有容道:“你们的烟花我怕是等不到了。”姬澄知她身子不好,不强人所难,元有容也懒得在这里妨碍众小辈,提前回屋歇下。
子时将至,众人欢欣雀跃,围着姬澄买来的大烟花打量不停。姬澄叫雪存亲手点,雪存不敢,高瑜也不敢,推辞一番后只能叫姬跃点上。
下一瞬烟花在天上炸开,与皇城的烟花相交映,古老冷肃的长安城终于成了个姹紫嫣红人间。
众人回花厅守岁的路上,雪存向姬澄道出大兴善寺之邀。
姬澄开心不已:“存儿,这还是你头一回邀我呢。”雪存笑道:“只要你不嫌烦,我今后月月邀你、日日邀你。”
一直到鸡鸣时分,各家各户接二连三响起烧竹爆竹之音,姬澄和高瑜一起,将高瑜提前备好的竹子点燃,噼里啪啦一通震天的乱响,寓意驱除邪祟、辞旧迎新,如此年三十夜才算完。
姬澄主仆与众人道别,骑马回了姬家,雪存等人亦是倒头就睡。
到新年初五这天,雪存和姬澄同往大兴善寺。
长安城内庙宇佛寺无数,其中只属大兴善寺求姻缘最准,这才刚开了年,就有无数年轻男女齐往寺内挤了。
姬澄和雪存今日轻装外出,不愿暴露身份,搅了旁人的年兴。饶是如此,他二人仍是百数人中最显眼的神仙眷侣。
雪存不敢与姬澄同求,只敢叫他分开了占求。她排了许久的队,终于排到自己,跪于佛前,尽心竭诚求得一签。
签子从筒中掉落在地,雪存慌忙拾起,再三哄了自己一番,才敢翻过签背查看。
只见此签云:镜花红颜三堕劫,水月澄清万缘闲。
此诗隐隐看不出凶吉来,她翻回背面,去看后头那签文小注,上头写:此签中平,红颜多蹇,非天妒也……虽不至于是个大凶签,雪存再不敢看下去了。
她大抵能看得懂,唯独不解这三堕之意。何为三堕?是她已经历过三次大的坎坷,才同姬澄走到一块的吗,这样算来,倒也合情合理。
后头那句水月澄清,里头倒有个澄字,兴许连佛祖菩萨都觉得姬澄就是正缘。
只可惜连作一处来看,镜花水月,却不是个好词。
雪存心慌意乱,心想要不要再找住持一解。
待白眉住持看过她的签子,先是摇头,后又点头微笑,叹道:“施主极有佛缘。”雪存答道:“是,信女家中本就信佛。”
白眉老住持道:“镜花非花,这水月却是真月。此签为先凶后吉、先苦后甘、先浊后清、先空后圆之兆,若是关乎两个人的婚事,不失为好签;可若只关乎施主一人的姻缘路,此签……罢,施主缘来而应,缘去则散,待机而动,方能拨尘见佛。”
他越是这般说,雪存便大惊失色,她方才所求,恰恰只有她自己,并未问及姬澄。她原以为姬澄是那苦尽甘来之人,可眼下看来,他竟不是那个对的人么。
又或者说,他才是那个对的人?可那“三”又是哪三劫?崔秩么?杨士杭么?甚至是柳沉璧么?雪存越想越糊涂。
好在她的姻缘虽有坎坷之相,最后仍能修得个圆满。
她和姬澄离开大兴善寺,姬澄似是抽得个好签,笑意比来时都多了不少。
雪存不忍泼他冷水,姬澄问起时,她临时胡编乱造个上签,只说这桩婚事历经坎坷后,必极好极顺,想来如今坎坷已过,今后只剩好的了。
姬澄喜道:“存儿,你竟与我抽得个差不多的,我亦要经一番坎坷历练,从前那些又如何不算得?想来你我婚事再无后顾之忧。”
雪存笑了笑,幸好他那里结果是好的,同他在外头玩了一天才回家。
他二人哪能知道,他们前脚刚离开佛寺,姬湛后脚就钻进大殿,找到白眉,问:“老……大师,方才那天仙似的女郎,抽着了什么签,可否告知于我。”
白眉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人各有命,那位施主的签实在不宜告知外人,你莫要再为难老衲。”
姬湛环视大殿,道:“大兴善寺香火兴盛,少不了我亲舅舅的功德在里头。我实是不知,他一个信奉道教的,怎么每年有这么多银子朝佛寺里头使,这钱不如给了我,我也能盖庙诵经,不是么。”
他既说出亲舅舅三字,白眉就知他舅舅是当今魏王了,当下凭着他语调相貌衣着作风猜出他身份。
白眉道了句“造孽啊”,就将雪存的签递与他看。
姬湛看罢,心中亦是大惊:她的婚事,竟还能不顺下去,是否意味着她和阿兄,只是场镜花水月的假姻缘。
他看罢,将签还与白眉。待转身要走,白眉叫住他:“施主何不为自己求一签。”
姬湛笑道:“我可不信你们的释迦牟尼佛。”说是这么说,却也着实好奇,他虽从未放在心上过,可自己总归要成家,将来姻缘事又该如何?遂乖乖回到白眉身前,伸手就要签筒。
白眉道:“排队。”
姬湛:“排队?”从来没有人敢叫他排队。
褚厌忙道:“郎君,你改改性儿吧,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姬湛只能老老实实跑去排队,排了大半日,才排到他。
姬湛心说我只求我姬仲延姬二郎一人之姻缘,脑中却有个声音,一直重复不断说“高雪存”三字,这签也求得个心烦意乱。
待签子脱落在地,姬湛捡起来看,竟也是个中平签。
他叫白眉给他解签,白眉厌他向来乖戾跋扈不敬神佛,只对他道:“等。”
姬湛挑眉道:“解签也要排队?”
白眉摇头:“老衲是在说施主这签,精髓只在‘等’之一字上,亦是个先凶后吉、先苦后甘、先迷后悟、先亏后盈之签,待而不迫,守而不执,不离不弃,莫失莫忘即可求得。”
姬湛心说他到底是不诚心信佛,才求得如此离谱之签,大不了改日回紫虚观去求。
天底下只有旁人等他的份,没有他等旁人的。
虽是如此,他仍笑着解下腰间锦囊离开,将里头沉甸甸一包的金银,都当作今日供奉的香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