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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本家在南阳,即便初代镇国公因军功发迹,族长也一直非镇国公府一脉担任。
这次分家来得突然,且此颜面扫地之事不宜闹开,国公府也不屑等候族长赴京,只匆匆忙请来几名亦在长安闯荡的族人作见证。
姬湛随姐弟二人迈进祠堂,祠堂大门今日大开,里头早早陈列起座席,老夫人与高钲同坐主位,其余人坐两侧。
众人见姬湛竟跟着雪存姐弟来,身后还有褚厌、谈珩二人,心下大惊:姬家这位魔王,莫不是来撒泼砸场子的。
雪存到贺兰氏身右侧落座,高瑜方要跟上,坐在她案几另一端,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占了位置,岔开长腿,大喇喇坐下,差几寸就能贴着雪存,褚厌谈珩二人站到其后。
抬眼去看,正是姬湛。姬湛笑道:“兰摧,按照辈分来,你自己坐一处去。”
坐没坐相,姿态轻浮,与其父兄简直相差甚远。气得高钲是脸色铁青,阴阳怪气:
“这不是秘书省校书郎姬二世子么,今日国公府商讨家事,你一介外人,不宜旁观吧。”
姬湛一笑置之:“的确不宜旁观,不过您也知道,我阿爷是吏部尚书,我阿兄是吏部侍郎,我娘亲是华安公主。他们心疼存妹瑜弟这两个小辈,唯恐他二人独力难成,于家产一事吃亏不自知,便派我来盯紧些。你们自便,全当我不在此间就好。”
高钲冷哼一声,起身离坐,带头上香敬酒告祖,众人跟随行礼。
礼毕回座,高钲命管事当众朗声念诵清单,公布国公府现存家业数目,又公布用作祀产税田等地。
除开这些作公用的,余下才是三家共分的家产,这一念就将近一刻时间,惊得几个前来见证的穷亲戚瞠目结舌。
因高靖人在凤州,实在抽不开身,二房此次就由贺兰氏主事。
贺兰氏听出端倪,脸色微妙。姬湛很快品出,心道想镇国公府从前何等风光,这才过多少年,却败得只剩些个老底兜住。
清单念罢,高钲就要叫管事写签,长房二房三房依次行拈阄礼。
姬湛扭脸看向雪存,果见雪存沉思多时后,双眸微眯,出言打断:“慢着。”
高钲道:“如何?今日分家,皆依礼依法行事,依我朝律法诸子均分,你有何疑虑?”
雪存道:“诸子均分是不错,不过有一批东西,可不能算进国公府官中。云狐,念。”
云狐拿出皇帝当年赏赐追封高昴的敕牒,大声念道:“追赠故忠武将军高昴赐恤诏,朕闻……今赐其寡妻元氏及其二子赙物如下:
银锭五万两,黄金两千两,崇仁坊宅第一座,京畿道蓝田良田两百顷,男女奴婢六十人,金银器物玉带鞍具仪仗若干,大食珍珠十斛,波斯五尺红珊瑚树两株,西域玛瑙器皿若干,大秦琉璃器若干。
和田玉、于阗玉、昆山照骨玉、猫眼石、天竺金刚石若干,大食乳香、龙涎香、丁香、胡椒、青木香、安息香、苏合香、爪哇香若干,波斯拂菻钱币珍玩若干……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想当年赏赐给高昴寡妻子女的东西,前脚刚由宫中内侍放在兰陵坊旧宅,国公府数名管事后脚就带了几十号人来搬。
雪存道:“这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赐寡妻元氏及其二子,可没写镇国公府。伯父,此番我和兰摧回来分家,除了阿爷身为镇国公府嫡次子应得的那份,当年他以命相换的赏赐,也要全数归还我们,如此,才不算作抗旨。”
高钲气道:“孽障!什么你们我们的,当年你阿爷未立户,一应赏赐全部归入官中,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你去别的人家户打听打听,谁家不是这样算的?有你这般泾渭分明算账的?”
雪存不紧不慢道:“当年高句丽之战,现今使持节幽州刺史、冠军大将军、永宁侯渤海高氏高破虏伯伯,与阿爷同任天子麾下左右武卫将军。二人生死挚交结下金兰之契,阿爷重伤临死前,亦是他在榻侧,亲笔记下阿爷的遗愿,有书信为证。后将书信遗愿转交天子过目,才有那道追赏诏书,如今书信在此,还请大伯过目。”
高钲看完书信,老脸气得黑沉:“即便此书的的确确是永宁侯亲笔,又待怎样?他一个渤海高氏的外人,也要横插一脚我镇国公府家事?”
说罢,目光看向雪存身侧的姬湛,吓得雪翎凶巴巴冲他嘶鸣一声。
敢吓我的鸟,姬湛刚欲开口,给这无耻老贼一点颜色瞧瞧,却见雪存笑了笑,故作无奈道:
“阿爷当年英年早逝,是圣人和高伯伯亲手扶棺回京。高伯伯同我说,阿爷作为圣人爱将,离世时身体都冷透了,圣人才冒着漫天风雪赶到。一见阿爷尸身,圣人啼哭一夜不止,更是将身上龙袍解下,亲自为阿爷裹尸。当年阿爷娘亲成婚时无名无分,以至于我和兰摧亦是名不正言不顺,国公府唯恐我们孤儿寡母,守不住阿爷的赏赐,便好心代为保管,只待兰成人后归还。事后圣人派人追究,国公府亦是以此因回了圣人,得圣人默许。”
“如今祖母尚在,兰摧尚未成年国公府便分家,那么阿爷换来的赏赐,是否也该归还给兰摧这个三房嫡子名下了?伯父若是记性不好,我不介意进宫面圣,问问圣人,可还记得阿爷是何年何月何因,死于高句丽何地,国公府当年,又是如何口口声声说‘代为保管’。伯父的记性不好,可圣人和高伯伯的记性还好得很呢。”
一席话脱口而出,高钲气得哑巴吃黄连有理说不出,颤手指着雪存和高瑜,生生咽下一肚子火气。
这丫头伶牙俐齿,三分真情能叫她说成七分。圣人惜才是不假,可大楚武将辈出,高昴当年横空出世,才在沙场效力多久就马革裹尸。
得圣人扶灵之人数不胜数,偏生她父亲最独特?
以此作胁,寡廉鲜耻。
何况当年高昴死时,还有一异想天开的遗愿,是想为妻儿求得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此事皇帝不是没私下遣人来敲打过,老夫人咬死不肯同意。
孝道大过天,老夫人才是国公府主事人,皇帝贵为天子,不得带头出尔反尔违犯楚律,以皇权越过孝道,强迫臣民分家立户;更不好和太原王氏闹得太难看,搞的得不偿失。
几番权衡下,此事只能作罢,国公府愿意什么时候认回来才作数。
她姐弟二人如今得了身份,就仗着背后有姬家、有那高破虏撑腰,就敢狮子大开口。
可若真惹急眼了她,叫她捅破华清宫之事,国公府未必受罚,可从此身败名裂,再也无颜见人了。
名声不可坏,高钲忍气吞声,祠堂内众长辈低声商议许久,才勉强同意。
高钲用力拂袖:“依你,依你还不成?”
……
国公府分家立户的结果,整整三个时辰才协商妥当。
出国公府后,雪存疲乏不堪,坐在马车里就犯起了困。
她今日舌战群儒,起先顺利说服公府归还高昴赙物;后国公府抵赖,只愿照当年物价补足欠缺之物,雪存自是不肯,又是一番周旋。
她自己做过生意,最清楚这几年物价翻了几倍,国公府忽悠不了她。
尤其是那西域大食波斯拂菻等地的珍品香料,因着西域尚未收复,商道掌握在吐蕃和突厥人手中,外来流入大楚的珍宝变得少之又少,价格只比从前翻了五倍不止。
高昴赙物当年合计市值二十一万两,以今年物价评算,涨到了三十万两。
值这三十万两的东西,雪存以巧言妙语一钱不落讨回,如今关内道二个庄子尽归三房所有,除此外还有高昴本应分得那份,她和高瑜各自成婚又该得的那份。
剩余留给大房和二房分的东西,两相对比,着实少得难看。
今日纵是再累也值得了。
马车缓缓驶回空山院后门外,小马哥在外头喊人,车内却久久不闻动静。
姬湛看雪存睡得香甜,一时玩心四起,勾唇打量起她睡颜来。这女人,连睡着的模样都这么好看,还好他冷淡矜持,换个人来,魂都叫她勾没了。
他今日一时兴起陪她回家,竟没起多大作用,她一人就将高钲老儿怼得哑口无言。
自古孤儿寡母难以守住家业,她却做足了十万分准备,软硬兼施,言之有理,弱女子之躯掌家如此厉害,真真该对她刮目相看。
小马哥又在外头试着喊了两声:“世子,小娘子,到了。”雪存睡得太沉,没听见。
姬湛轻笑,坐去她身侧,抬手捏住她高挺的秀鼻,不叫她呼吸。
片刻后,雪存被憋醒,陡然睁大一双茫然琥珀眼,唇齿间呵出的暖香热气,呵热了他手心。
姬湛又作弄她。
雪存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要出去。姬湛拉住她的手:“高雪存,明年才是造籍年,不过万年县那边我已经——姬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将你家记为新附户,此事暂不宜声张,切记。”
楚律户籍三年一造,幸好雪存赶在明年前分好了家。
姬湛深知,以她的性子,恐怕要真正等到明年高瑜正式立户入册,她才能睡得安生些。是以他提前打通万年县县衙,明年二月就能办成。
“不宜声张你还告诉我,姬湛,你存心的啊。”雪存皱眉,又娇又嗔低声骂他,她总算愿意搭理他一下。她抹开他的手,钻出马车,径直进门回家。
他虽口口声声是姬家出手,可此等游刃于律令之隙的事,雪存当即猜出是他的行事作风。
分家立户一事已解决,空山院总算能安心过个好年。
接下来几日,雪存姐弟得空,热热闹闹张罗起空山院更名、为各处亭台楼阁水榭园池赐名的事来。
因着元有容和姐弟二人现下都是白身,不能称府,空山院正式更名为高宅。
期间姬澄邀雪存出府过三次,皆是邀她一同去挑选婚后新宅选址。其中一座,就位于常乐坊,离高宅不过百步。
姬澄知她虽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最钟情这座宅子。这宅子不比通义坊、宣阳坊那几座,但胜在离高宅最近,叫她日日回家给元有容请安都成,遂拍板决意买下。
如若日后他二人争吵,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他也能第一时间哄回去。
公主得知他心意,爽快点头,拨钱给他,不忘调侃他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雪存得知宅子已归姬澄名下,羞赧道:“阿澄,你不必事事为我将就的。通义坊和宣阳坊遍布权贵高官,你来往应酬走动,总要方便些。”
姬澄笑道:“存儿,我是和你成亲过日子的,又不是和他们过日子,我管他们住在何处。况且这里离元姨最近,你我成亲后,元姨便也成了我娘亲,我巴不得日日和你回家照顾她。”
新宅订下,还要重新布局大到庭院小到一花一木,姬澄决定全由着雪存喜好,她喜欢什么就改成什么。
都是些费时费力费神的事,好在他二人婚期还有四个多近五个月。再急着搬出去,婚后也要先在姬家住个小半年才像话,满打满算,留给他们布置新宅的时间有一年。
这段时间一直忙忙碌碌,过腊月二十四祭完灶神,直到腊月二十七日,雪存才得空给姬澄做香囊。
只她刚坐下没多久,图样都没想好,绿珠就登门拜访。先是恭喜高瑜成了一家之主,复进雪存院中,道是午后兰陵相邀。
雪存问:“郡主找我可是有要事?”绿珠笑道:“也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小娘子,郡主今日就要外出同人相看,想找你一起过去把把关呢。”
雪存愣道:“把关?我、我又如何使得。”
旁人的终身大事,她还是不要随意参与为上,若给兰陵相中个徒有其表的,往后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方想婉言相拒,绿珠又道:“放心,郡主不是傻傻乎乎毫无主见之人。此番和她相看的人选,皆是魏王和王妃亲自筛定的,个个儿都是万中无一的好儿郎,嫁哪个他们都满意,全凭郡主个人喜好为上。郡主说万一她被美色蒙住了双眼,忘乎所以,一口就敢答应人家,还有你这观局之人提醒不是。”
盛情难却,加之雪存回想起裴家宴会之恩,点头应下此事,叫云狐和灵鹭二人送绿珠外出,不忘去姬家那边报个信儿。
于是午后出门时,姬跃六人果站在马车处候着她了,姬湛的人,真是怎么甩也甩不掉。雪存与兰陵相约鼎丰楼,就在平康坊。
进鼎丰楼,兰陵已坐进雅间,清河王竟也在,看来给她把关之人还有他这兄长。
兰陵一见雪存,她抬手示意本在演奏的琴师退出,将琴留下。
几人寒暄一番,彼此行礼,兰陵道:“雪存,同我相看那人待会儿才来,你和阿兄就带着这两架琴,去屏风后头坐着旁听。待要散了,你们若觉得他是个好的,就奏《阳春》与《白雪》如何。”
雪存实言:“郡主,你算是考到我了,我所会技艺之中,独独这琴艺最差。多年不曾碰琴,唯恐琴音污了你的耳呢。”兰陵打趣她:“可算给我逮着个你不会的了,你别怕,有那层意思就行,何况还有我阿兄的琴音助你。”
清河王笑道:“高娘子不必担心,兰陵若真看上了人家,咱们弹什么她都听不见了。”
说话间,门外已传来阵阵脚步声,除却带路的小厮,来人似是不止一个。
清河王和雪存忙各自抱了琴,急急朝着屏风后走。门推开的一刻,谢澜与程毓只见抹红锦飘带,从屏侧一闪而过,狡黠犹若雪中红梅。
“在下陈郡谢氏,谢澜。”
雪存在屏风后坐定,听到来人自报姓名,隔着半透的屏风,也能瞧得出他穿了身墨绿衣裳。冬日里没什么绿意,他倒好,总爱穿得处处生机。
惊讶之余,心中不由替兰陵一喜:谢澜出身不俗,且是个文武双全的武会魁首,少有能同时得阿澄和兰摧赏识之人,魏王竟给她找了如此好的夫婿。
哪知听到一半,属于谢澜的那道声音再没发出,反而是另一道男声,一直在和兰陵交谈。
雪存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叫程毓的郎君,才是和兰陵相看的。
只听得程毓谈吐文雅,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他自报家门,道是寒门出身,才过秋闱,是家乡的解元,只等开春春闱考取功名。因与谢澜交好,现借住在谢澜安兴坊的宅子里。
这人竟贫寒到连租房的钱都没有,魏王夫妇却能于万人之中一眼相中他,想必是其才学太过瞩目,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兰陵一见程毓,心底那点被安排相看的烦闷,瞬时扔得一干二净。
程毓相貌极其俊美,与同他作伴前来的谢澜各有秋色,且他不似谢澜英武清爽,是个极其斯文谦逊的文人,自有一身仙风傲骨,是她喜欢的。
最重要的是,若她低嫁嫁给程毓,往后这个家是她说了算,就如同华安姑母一般。
兰陵扭头,对屏风后二人道:“咳,久坐多时,不见二位奏乐,不妨先奏《阳春》曲。”
雪存:“……”
清河王:“……”
合着她根本就不打算再问问他二人意见,不过他二人倒也对程毓颇为看好,遂齐齐合奏起来。
雪存已有几年没抚琴,一首《阳春》叫她弹错多回,清河王琴艺再了得,也难掩她琴技拙劣。
外头几人听得个个忍笑,兰陵不愿再为难雪存,一曲弹罢,见久坐闲谈多时,她率先起身道辞。
谢澜程毓二人亦起身,琴音停下,谢澜在门口处驻足,不忘回头,只想一观那琴艺潦草之人面孔。
若她愿听得自己一番指点,他就不吝赐教。
清河王率先走出,雪存自觉有婚约在身,不便再见外男,就一直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恰逢小厮提炭上楼,他久浸鼎丰楼这风雅之地,不会奏乐也知雪存琴音错得离谱,还当是自家琴师,被谢澜程毓美貌迷得犯了蠢。
见谢澜身躯半挡住门,小厮一时起了卖弄之意,忙道:
“哎哟,郎君世无其二,咱们这位琴师,今日可真是‘曲有误,谢郎顾’,给鼎丰楼丢面儿了。”这话颇有一番揶揄之意,化用旧时汉末周瑜故事,他精通音律,且因美貌绝世,惹得女子们故意弹错琴音,逗弄他驻足回首。
谢澜只是挑眉笑了笑,并不反驳,他无意因此为难小厮和琴师。
兰陵忙道:“莫要乱说,里头那位娘子可是我未来表嫂,这种玩笑下回莫不知好歹再对别人开了。”吓得小厮是连声向雪存道歉,雪存只淡淡说了句“无妨”。
声音倒是好听,不过郡主未来表嫂?岂不是闹得轰轰烈烈的,高家那位美人。
怪不得琴技烂得离奇。
谢澜顿失兴趣,向清河王兄妹道别,与程毓一同离去。外人走光了,雪存才敢抱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