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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之内,风雪声重新回来了。
黑袍人站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抬手拢了拢兜帽。
"小姑娘,今夜到此为止。"他语气松松散散,仿佛方才那场恶战只是一场切磋,"你的命,本座先寄存在你这里。"
"寄存?"明珠挑眉,"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这个老怪物,在嘴硬。
方才百招之内,她至少有三掌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胸口;她自己的伤在虎口和小臂,而他的伤,在他的脏腑。
他现在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息更滞涩半分——他站着的姿势看着松垮,实则一半的气力都吊在丹田上,全靠一口真气强撑着不倒。
他不是不想赢。
是赢不了,又不能露怯。
"怎么,"明珠向前踏了半步,周身翡翠光华大盛,"不打了?我可还没尽兴。"
"哼。"黑袍人袖袍一拂,"本座今日不过是来探一探虚实。真正的账——"
他话音一转,兜帽下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安宁郡主。好,好得很。"
明珠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她是谁了。
"屡屡坏我们大事的那个变数,原来是你。"黑袍人缓缓向后退去,退向结界的边缘,"郡主,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明珠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了抬手。
六块翡翠之中,靠西侧的一块光华一敛,结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黑袍人眯了眯眼:"放我走?"
"留不住,不如放。"明珠面无表情,"况且——你敢不走吗?"
黑袍人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息,到底是一闪身,没入了夜色。风雪一卷,连那点残影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结界重新合拢。
明珠站在原地,又站了足足十息,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远去,才"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她扶着一根断柱慢慢坐下,从怀里摸出伤药,一边往手臂的伤口上撒,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与他近身错身的那只右手。
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极细的、暗金色的粉末。
追踪香。
百招之内,他掌心挨了她一道烈火符,崩开了一道血口。第三次近身时,她借着错身之势,指尖从他掌心的伤口上轻轻一掠——
香粉入血,随血而行。
那是她好不容易复制了云洲大陆的方子才调配出来的。毕竟在大盛没有云洲大陆的很多灵草,她只能拿寻常草药再加自己的灵力来替代。
这种香无色无味,混在血里,诊脉诊不出来,内视也瞧不出来。除非他把浑身的血放干了重换一遍,否则这缕香,会跟着他一辈子。
至于那张明面上贴在他后襟的追踪符——
就当是送他的。
果然,三里外,疾掠中的黑袍人猛地停步,反手在自己后襟上一抓,捏出一道已经黯淡了半数的符纸,冷笑一声,两指碾成了灰。
"雕虫小技。"
他低声嗤道,转身欲走,喉头却猛地一甜,一口黑血呛了出来。
他扶着一棵树,喘息了很久,眼前阵阵发黑。
小看她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碾了三遍。一个才归京半年多的小郡主,一个他原以为至多会些符术的凡俗贵人——竟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可是——
他擦去唇边的血,眼底反而烧起一片幽冷的光。
这一趟,伤得不亏。
京城里那个搅得他们步步失算、屡屡落空的"变数",今天,总算有了名字。
安宁郡主,明珠。
只要这个女人活着,他们的大计,就处处是坎。
"郡主啊郡主……"黑袍人望着京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毒烟,"你说,本座该怎么‘谢‘你呢?"
黑影一闪,消失在雪原尽头。
他不会想到——
他吐在雪地里的那口黑血,正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暗金,在月光下微微一闪,随即沉入了血泊深处,安安静静地,流向远方。
……
行辕里,暗室的门开了。
太子和王云泽一前一后冲出来,然后,齐齐僵在了原地。
雪地上,铺满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死虫,黑压压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三百亲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还活着的,个个面青唇紫,在雪里痛苦地翻滚呻吟。
而正当中,明珠靠在一根断柱上,红衣上沾着血和冰碴,一条手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伤口草草裹着,脸色白得像纸。
"郡主——!"王云泽一个箭步冲过去。
"别晃我,"明珠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再晃就散了。"
"你的伤——"
"皮肉伤,养两天就好。"明珠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利索,"那位的伤,比我重十倍。不亏。你先给他们解毒治伤,不然那些受伤的亲卫一个都活不下来。"、
王云泽不敢怠慢,赶紧去叫随行的太医来。
太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这位自小被保护的很好的少年储君,见过奏折上的天灾,见过朝堂上的刀兵,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满地的死虫,满地的血,和一个为了护着他、把自己拼得伤痕累累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暗室里梗着脖子喊的那句"孤是储君"。
储君。
若今夜没有这道暗室,没有那八张敛息符,他站出去,此刻躺在雪地里的尸体里,就有他一个。
"安宁表妹。"太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走上前,对着明珠,端端正正,深深一揖,"今夜之前,孤以为孤是君,你是臣,孤护着你,天经地义。"
"今夜之后,孤明白了。"
"是你在护着孤。这一路,若没有你——孤已经死了四回了。"
王云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这柄剑在国子监的考场上从无败绩,可今夜,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烧般的滋味,从心底烧上来。
他太弱了。
弱到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要靠她的符来成全。
"都别杵着了。"明珠扶着柱子站起身,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手臂,"活着的,先抬进去,我还有半箱解毒丸。死了的——"
她环顾满营的尸首,声音低下去:
"记好名字。他们都是为大盛死的,一个都不能埋得无声无息。"
风雪又起。
明珠抬起头,望向黑袍人离去的方向,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可你又是谁呢?
不急。
你的血,会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