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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大战之后,北地安生了五日。
五日里,明珠带着人将行辕重新立了起来。
解毒丸流水一样灌下去,活着的亲卫一个个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明珠与太医院的几个太医研制出来的针对冻伤和疫病的方子也十分有效,太医们带着几个州府派出来的医官一起对外派发药材,忙的脚不沾地。
只是营里的气氛,却依然还是很紧张。
所有人都知道,那样的黑夜,不会只有一夜。
第六日黄昏,明珠把王云泽单独叫进了帐。
"你记着,"她铺开舆图,指头点在北边六十里的一个黑点上,"北关大营,边军三万。出发之前,我请皇伯父给太子备了一道手令——非死局不用,所以我一直没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面鎏金令牌,塞进王云泽手里。
"太子令牌。持此令,可调边军三千,先斩后奏。"
王云泽的手指一紧:"郡主这是——"
明珠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很轻,"黑袍人受了重伤,短时间内来不了。可杀局不会停。下一次,来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几百个、几千个。我们这点残兵,守不住的。"
她转回头,看着王云泽,一字一句:
"我要你现在就带着这个,若是我们受到攻击,你就去引兵前来,一定要保护好太子哥哥。"
王云泽握着那面还带着她体温的令牌,喉结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明珠没有和王云泽说的是她掐算过,太子殿下应该还有一劫,不过这次截杀估计不是那什么黑衣人搞的。
若是她算的不错,这次刺杀的命令应该是来自京城。
而动用的可不是什么几十上百的死士,怕是要成千人冲杀过来了。
……
第九日,袭击来了。
比想象中更狠——破晓时分,县城四门同时火起,上两千名"流匪"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扛着云梯、火箭,直扑城中心的粮囤和赈灾行辕。
不是死士。
这些不是亡命徒,是马匪,是拿钱买命的刀——漫山遍野,杀不胜杀。
看着城门外那密密麻麻的劫匪,明珠看向了王云泽,“王公子,一会我会帮你争取时间突围出去。你戴好令牌,千万不要丢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群贼匪就开始攻城,趁乱明珠护着王云泽出了城门,她的灵符开路,生生的为王云泽在人潮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王云泽——!"明珠一声厉喝。
时机到了。
王云泽再不犹豫,反手将令牌咬在口中,翻身上马,一声暴喝,连人带马从这被明珠撕开的口子里面生生的冲杀了出去。
七八条人影扑上来拦截,他一剑一个,杀红了眼,马蹄踏着血路,绝尘向北。
身后,喊杀声震天。
看着王云泽带着人杀出重围,明珠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带人回城。
"守粮囤!"明珠一身红衣立在囤顶,灵符连发,一道道火线在晨雾里炸开,"粮囤若失,全城百姓这个冬天就没了指望!"
太子没有躲。
这位少年储君一身戎装,长剑在手,稳稳立在行辕门前,亲自督战。
县令带着守城的几百士兵在城门顽抗,但是还有人趁乱杀入了县城之中。
一个马匪突破防线扑到近前,他一剑荡开,反手削翻了对方——动作生涩,却没退半步。
"殿下好剑法!"明珠在囤顶喊。
"比不得表妹!"太子回喊,声音里竟带着笑。
可人数差太多了。
灵符有数,箭矢有尽。
战到午时,防线一寸一寸地被磨薄,明珠的虎口旧伤崩开,血顺着符纸往下淌。
太子的左臂中了一刀,血浸透半幅袖子。
北关大营,点将台。
"太子令牌?!"守将接过那面染血的鎏金令牌,脸色剧变。
"太子殿下在榆州遇袭,两千逆匪围城!"王云泽从马背上滚下来,整个人几乎站不稳,声音却像钉子一样,"将军,晚一刻,你就去收殿下的尸!"
"点兵!"守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轻骑三千,随本将驰援榆州——!"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大地开始震动。
三千边军轻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过雪原,从背后狠狠撞进了围城匪徒的阵中。
那些亡命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顷刻间阵脚大乱,被内外一夹,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
天将黑透时,战斗结束了。
两千匪徒,死伤殆尽,活捉三百——这些人不是死士,没有牙里的毒囊,三个吓破了胆的,没等用刑就什么都招了。
"银子是南边来的……"
"上线是个戴斗笠的,说话带外地口音……"
"他们要我们冲杀进去烧了粮仓和药仓,能杀的人都杀了。尤其是画像上的三个人。"
侍卫们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三张画像,两男一女,画的就是太子,王云泽还有明珠……
“若是杀了这三人,每个一千两银子。”那贼匪颤巍巍的说道。
明珠一听,气得上去踹了那贼匪一脚,“我的命就值这么点钱?你们也太没眼光了!”
“就是!”太子也是觉得心底有气,也跟着明珠上去踹了一脚,“呸,本宫的命才一千两就能买到?你们被人坑了好吗!”
明珠和太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云泽进来的时候,便是看着两个浑身血污的人笑的像个傻子一样。
等王云泽知道自己的命才值一千两……也不由哑然失笑。
"先记下来。"太子缓缓道,"这口供,孤要亲手呈给父皇。"
……
又过了一个月,风雪终于住了。
连日的大雪一停,行辕立刻组织人手铲雪抢道,军民一齐上阵,被掩埋的官道一段一段重新露了出来。
朝廷的第二批粮炭如期运到,义仓开仓,各州县复学、复市,报灾的折子渐渐换成了报安的折子。
风雪散尽,流民归籍,五州总算从这场白毛风里缓过了一口气。
赈灾的事,算是收尾了。
腊月里,太子的车驾启程南归——归心似箭。
"过年之前,务必赶回京城。"太子掰着指头算日子,"孤离京时答应了父皇和母后,除夕的宫宴,孤要坐在他们身边。"
他回头,看了看车里的另外两个人,补充道:"你们两个也是。孤已经让礼部把话递回去了——安宁郡主和王公子,都是这次赈灾的功臣,除夕宫宴,一个都不许缺席。"
明珠正往手臂上换药,闻言哀嚎一声:"还要进宫赴宴?我这一身的伤,如何穿得进那身宫装……"
"那正好。"太子一本正经,"你坐着,让宫人把席面抬到你面前。"
"这还差不多。"
王云泽靠在车壁上,听着两人斗嘴,低低地笑。
车轮滚滚,碾着冻硬的雪道,一路向南。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年了。
而京城里的刀,也已经在雪底下,磨了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