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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辰时。
安陆北门刚开,周奕带三十六名卫率出城。
斥候策马奔近,抱拳急喊:“校尉!十七骑过了白石坡。后头跟着三百辆大车,全特么挂着东宫帅旗,直奔黑水关。没看见粮袋!”
闻言,周奕问:“车轮印深浅?”
“浅的很。”
“带路。”
五里外。雨水泡软泥土,官道上三百道车辙交错在一起。周奕翻身下马,抠起一块车辙旁的湿泥。
“空车。”
随行卫率凑上前:“三百辆大车……全拉的空车?”
周奕丢开泥块,拽出安陆北线舆图。
“留俩人盯车辙。剩下的跟我去北仓!”
安陆北仓。库吏正准备开门,见东宫卫率涌来,吓的手里的铜片掉在门槛边。
周奕逼上前问:“昨夜有三百辆军粮车进仓?”
库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明察,真没!”
“装粮呢?”
“也没!”
“马料?”
“北仓从不发马料。那帮车队昨晚就在北坡饮了几口水,停了连半刻都没有!”
听到这话,周奕抬手:“把昨夜的收发簿拿出来。”
库吏手忙脚乱的递上簿册。北仓、东仓、驿粮所,三处记录全有,唯独不见军粮出库字号。
周奕翻到最末一页,指着上头新添的墨迹读出声:“军粮两万石,押运三百车,领军萧煜。”
库吏额头撞青砖:“小人发誓,真没见过这批粮,也没见过哪位押运官!”
周奕合上簿子。
“这张纸留在这。人继续守仓。”
安陆县衙户房。陈宣海守在长案前,案面上摊开三摞纸:车马行契册、马料铺收条、户部挂账单。
安陆县令僵立一旁,捧着茶盏,半口水也不敢咽。
见周奕跨进门,陈宣海抬起头:“查过了,三百辆车分雇九家车行。租车银全挂在户部调粮项下,提款人署名韩敬。”
周奕走近长案:“他凭什么提的款?”
“兵部乙档房腰牌。车马行掌柜供认,他亮了军粮调度文书,上头扣着兵部大印。这帮商人认印不认人,车脚银就按户部老规矩挂了账。”
陈宣海翻开马料收条。
“再看这。十七骑的马草钱,全挂在同一笔账里。三家铺子九张条子,全写着韩敬提钱,名头全挂着东宫护粮。”
此话一出,周奕盯着账面冷哼:“空车白吃满车钱,骑军顺走足额马草。这三百辆车,压根没进过安陆的粮仓。”
“车马行掌柜还交了一份私底单。”陈宣海推出一张薄纸,“明面路引填的是黑水关军仓交货。底单上却写,到黑水关后再等装粮。货源那块空空荡荡。”
周奕按住纸张边缘。
连特么装什么都没底,就敢拉车上路。
门外一阵杂乱脚步声。关猛扛着一截破烂车轴,带俩北营老卒大步跨进户房。车轴砸在案边,干泥屑洒了一地。
“老子沿路验了车印。车轴连力都没吃,车底板没半点粮渣,麻袋拖拽的印子全无!”关猛抹了把脸上的汗,瞪眼问,“韩敬搞三百辆空车去黑水关,装神弄鬼想干嘛?”
周奕道:“装粮。”
“装个屁粮!”关猛一巴掌拍在案板上。“他这是要把车原封不动送到大理人面前!外头挂东宫帅旗,底下压户部调账。等前线军府派人验车,车门一开全空着。这资敌的屎盆子,就扣在太子头上了!”
陈宣海点头接话:“军粮算东宫拨的,车队算东宫护的,交割地点选黑水关。这三合一的罪证,百口莫辩。”
关猛胸口起伏,一把抓紧车轴:“前线王彦的兵刚流干血,连尸都没收齐。这帮杂碎拿东宫的旗,替他们自己遮丑!”
闻言,周奕抽出腰间长刀,刀背压住案上的车契。
“我现在带人追上去,活劈了那十七个人。”
关猛伸手压在刀面上。
“劈完呢?”
周奕抬眼看他。
关猛直起腰:“车夫死绝,账册在手。空车堆在大理人眼前,这案卷最后只会加一条,东宫杀人灭口。”
见状,陈宣海把三张条子塞进木匣。
“得先断他们的路,再留他们的证。”
周奕收刀回鞘,反手扯开安陆北线舆图。
“传令下去。”
“黑水关外三座官桥,全数设卡!七处马草铺抄账封店,一根草也不准往外卖。所有路引、契书、腰牌,一张张收。给回执,别碰原件!”
他拿炭笔在黑水关北面划出一道黑线。
“车队截在桥北。敢硬闯,先剁车轱辘。敢毁官文,按作乱绑。谁先拔刀,拿活的。”
关猛问:“要不要调营兵?”
“北营死守城防。区区三百辆破车,不配拿老底去拼。”周奕答。
陈宣海收拢纸笔:“路引一收,车队寸步难行。旗子随他们飘,车走不了。”
一个时辰将过。
斥候纵马狂奔,一头扎进县衙。
“校尉!车队逼近三里桥。十七骑打头,三百辆大车停在桥北。领头的自称奉太子军令,逼我们撤卡放行!”
周奕带人拍马赶到官桥。桥头黑压压的全是车夫。
打头那面东宫帅旗张牙舞爪。旗杆上挂着崭新的通行军牌。领头骑兵骑在马上高声喝叫:“军粮押运!违令阻挡者,按延误军机立斩!”
周奕走上前伸出手:“路引拿来。”
骑兵冷着脸抽出一沓纸。
周奕接过来翻看。三百张路引,安陆县衙出行大印鲜红,地点填的黑水关,出库签押偏偏是空的。十七张关牌墨迹都没干透。车行私契更离谱,明写着空车三百,待黑水关装粮。
周奕把纸全塞给身后的文吏。
“登记造册,全收了。”
领头骑兵扯住缰绳:“你敢扣东宫军粮的公文?”
周奕反问:“粮在哪?”
“到黑水关自有人点收。”
“车厢里现在装的什么?”
领头骑兵闭上嘴。
周奕指着最近的大车:“卸门板。”
骑兵手按在刀柄上。
周奕半步抢上,刀鞘砸落对方的手腕。周围卫率一拥而上,生拽掉骑兵的佩刀。桥两侧早已拉满弓弦。
周奕道:“无兵符,无主将签押。一面破旗,只配证明你们带了块布。”
十七骑全部押下马背。车夫们战战兢兢交出私契路引。三百辆大车挨个贴封条,车辕钉编号。
“车扣桥北。人带走单审。物证装箱。”
安陆县衙大堂。
三百张路引排开。陈宣海拿朱砂对照官印,又翻出北仓旧账。
“出行印全真。出库手印全缺。挂账是真的,领款人没官职。车契是真的,签的就是空车。”
关猛捏起一张纸皮。
“这帮王八蛋,把真玩意揉成一团,编出一本假账来。”
陈宣海在底单夹层里抠出一块薄纸,纸面上有字。
二月二十四,黑水关外东营。
交货三百车,货目军粮。
押运主事,萧煜。
随行卫率,周奕、关猛。
落款压着三方印鉴。户部老章,黑水关军仓章,外加一道东宫正印。
陈宣海手指停在纸上。
周奕拿过纸片,直勾勾盯着那方红泥。
“殿下碰都没碰过这玩意。”
关猛伸手扯住纸片边缘。
“印真。人假。车空。”
紧接着,外头斥候慌乱撞进门,双膝砸在门槛内。
“周校尉!西桥放行了!有人拿黑水关军印硬开的路。韩敬没跟大车走!他带了一个骑兵,揣着东宫正印先跑了!”
周奕把纸片塞进袖口。
“谁敢碰桥北的车,往死里砍。”
他提刀跨出县衙大门。
斥候跟出来喊:“西桥烽火点了!黑水关外……有人打出了东宫帅旗!”
周奕停在阶梯上。
“几个人?”
“就十七骑……”
“车呢?”
斥候吞了口唾沫。
“没车!只有韩敬……还有刚盖上的东宫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