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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申时。
京郊大营,校场。兵部递来的联名折扔在点将台上。
十八名边将联名施压,非要从云州抽三千铁骑南下,驰援镇南关。行军路线写的一清二楚:走安陆、苍水、白石渡,五日抵达。
萧煜拾起折子,扫过路线,视线落在押签上。郑骁的名字顶在最前头,底边压着一方通红的军府大印。
负责递折子的兵部郎中跨前一步:“殿下,南关缺口已经破了!骑军五日就能赶到,再拖…关外又要多一座敌营了。”
“三千骑,每日吃多少粮?”萧煜抬眼。
兵部郎中一噎:“军粮…按老规矩,沿途筹办。”
“谁去筹?”
“各县…就地接济。”
紧接着,赵济从台阶下大步走来,手里夹着三本厚账册。啪的一声。账册甩在长案上。
“云州到镇南关走军驿,最快要十一日。三千号人加上战马,每日人粮九十石,马料二百四十石,半路还要备换马料。走完全程,保底要四千八百三十石。”
赵济翻开第二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南线七个驿站,账面粮八百四十石,实仓就剩一百三十七石,马料顶多撑三日!白石渡和苍水驿的仓吏刚被拿了,旧账里还空着两笔入库没填。”
闻言,兵部郎中红着脖子嚷道:“沿途征!战事火烧眉毛了,沿途百姓总要知道顾大局!”
赵济转头盯着他:“行,你先把征粮文书签了。三千匹战马饿瘫在半道上,谁去给镇南关报这笔烂账?”
兵部郎中张了张嘴,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嗓子眼。
萧煜将联名折卷起。“云州北口有草原骑兵盯着。这个时候抽三千铁骑去南边?南线还没走到,北边先被人撕个大口子。沿路七个驿站刮不出一两粮,你们送这帮人去镇南关,等到了地界,就只剩一张死人名单了。”
兵部郎中急的拱手:“殿下!您光顾着拨算盘,前线的战机怎么等?”
“算清一斗粮,才知道能活几条命。”萧煜反手把折子丢给随侍书吏。“退回兵部。让联名的那帮人补上供粮处、马料耗损、验令官。少填一个字,这兵就别调了。”
点将台四周鸦雀无声。没人再敢触这个霉头。
申时三刻,东宫前厅。
关猛拿着厚厚的北营整训簿进了门。赵济紧随其后,将荆州、京城、南线三本钱粮册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赵济率先报账:“调云州三千骑,保底四千八百三十石。京城现在能挤出来的粮,扣掉北口守备和镇南关的保命存货,就剩一千九百石。荆州仓倒是还有五千六百石,可那是给城里百姓和伤兵吊命的,动不了。”
关猛一掌拍在整训簿上:“南边都特么丢了三座外营了!光送车不送人,王彦拿命守啊?”
“所以要送活人去。”萧煜道,“送北营刚整训的步卒和辎重队。骑军死钉在京郊,北营守城的兵卒,一个也不准动。”
关猛抬头问:“能挤多少人?”
“步卒一千八,辎重三百二,外加医匠八十。满打满算两千两百人,分五批走。”
赵济提过朱笔,在军路图上飞快划下道子。“第一批四百八,第二批四百六,第三批四百五,第四批四百二,最后三百九。每一批隔半日出营,分五条线散开走。军需书吏全给我跟车,粮草、大车、兵刃,必须分开登册。”
萧煜在旁补上一道军令:“只吃官仓的明粮,全用现银买。沿线县衙不许摊派,更不许强征民户。县里有粮按价收,开收条。没粮就拿银子去市面上买,买不到改道。要是有人打着援军的名义抓车扣粮,按军法办。”
关猛接过军令攥住,开口发问:“到了前线谁管事?”
“王彦。”
“我带兵到了听谁的?”
“王彦管临阵调度,兵部验军令。你只管把人和辎重安安稳稳送到他手里。”
闻言,关猛看了一会,从怀里掏出刘世友的旧军牌搁在案面上。
“殿下,老子这趟带的全是刘公留下的人。到了南边,原先的旧部肯定来投。”
“投军就按军籍办。”萧煜看着桌上的军牌,“不立旧营,不挂旧旗,更不能用刘公的名号扩充兵力。这块军牌要送到御史衙门封存,只当旧案的证物。”
关猛手停在牌面上没动。
“这牌子…陪了老子整整八年了。”
“所以你不能拿它当私印。刘公留的军令是要将士守军中的规矩。谁要是敢借着旧名招兵买马,拿回军法处审。”
此话一出,关猛站起身,把军牌塞给一旁的杨欢,反身向萧煜抱起双拳。
“老子今天把话撂在这!这趟去南边,我只认王彦的调度。兵符、营官印、兵曹印少一样,下面的人一步不挪!谁敢打着刘公的招牌揽人,老子第一个去拿他!旧部要归营,军籍和军功查清楚再说!”
“记进军令里。”萧煜道。
关猛应下差事。
杨欢接过那五批军令,掏出七份旧籍:“刘公当年的旧校尉散在南境。有守盐道的,有替商队押货的,还有躲在村子里教书的。这七个人都领过刘公的军令,也知道当年老师查军械的手段。”
“你亲自去联络。”萧煜开口定下规矩,“让他们守在属地的哨卡。查巫蛊圣教,查私商的动向,还有出入关的车、药材和兵器。光记人名、车号、时辰和印痕,先把证据递上来。不准私自抓人。”
杨欢问:“要是遇到圣教死士呢?”
“能抓活的就抓。抓不到,先保住命守住哨卡,再报给王彦。”
“他们七个要是不肯出面帮手呢?”
“把军令送到就行。肯做事的留个名,不愿意的把原因记下。别拿以前的旧情逼人回头。”
杨欢把文书塞进怀里:“他们会明白的。”
“你替老师守住的,是他们还能往上递真报的活路。”
闻言,杨欢低下头,转头往外走。
前厅大门刚关上,校场的传令兵冲进门,双膝砸在青砖上递过一张抄簿。
“殿下,京郊大营旧库发现有人把调军底簿给抄走了!云州的郑天成刚报过信,说云州没接到南调的令。可兵部这边已经留了档,写着三千云州铁骑今天申时出了营,去向是镇南关。”
见状,赵济抢过抄簿,翻到最后一页,手里的动作停住。
“押运领印人韩敬,复核签号杨秋水,发令主事萧煜,东宫的副印压的一清二楚。”
关猛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咱们的人还没调,这帮孙子先把发兵的假账挂在殿下头上了?”
“接着看补录名册。”萧煜道。
赵济翻开夹页,数到第三十七人时再次收手。
“这三十七个名字…全是刘公旧案里早除籍的旧卒。”
杨欢刚走出厅门,听到这话又折返回来。他拆开名册上的封绳。第一页末尾盖着一方新副印,上头的红印泥还是湿的。
复核那一栏,写着杨欢两个字。
前厅里连口喘气的动静都没了。太荒唐了。活人困在营里没发兵,假账本先把兵发出去了。连死人都被抓来凑数充场面。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马蹄声。京郊大营的校尉冲进来,两手捧着三十七枚新军牌。
“殿下,第一批四百八十人的名册里,少了三十七个活人!有人替他们把军牌全领走了!牌子背面全刻着同样的编号,乙字三十七号!”
萧煜拿过一枚军牌,手指按在上头的刻字上。
“封校场。那五批军令照发。把领走军牌的人活着给我带回来。”
他抬眼看向门外。“孤倒要问问清楚。谁在借着三十七个死人的名字,替东宫发这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