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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殷家的人？"
老婆婆这一句话问出来，城楼底下的十几万百姓，全都安静了下来。
殷家？
哪个殷家？
荥城的老人们都知道，郑国这一带，只有一个殷家是出了名的。
那就是一万年前，那个修天关、征民夫、让千千万万人再也回不了家的殷家天子！
这首骂殷家天子的歌，荥城的老人小孩都会唱，一唱就是一万年。
可是现在，那个穿着破龙袍的男人就站在城楼上，刚刚救了全城十几万人的命。
这算怎么回事？
城楼上，殷烈低头看着老婆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传出了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只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拐杖，从人群里硬挤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儿子、孙子，一家子十几口人。
老汉姓卫，叫卫长庚，是荥城东头开铁匠铺的，平日里老实巴交，跟谁都没红过脸。
可是此时此刻，他手里却紧紧的攥着一块东西，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锈得厉害，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还有一个大大的"殷"字。
卫长庚挤到城楼底下，仰着头，死死的盯着殷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你这是干嘛？"他儿子在后面拽他的袖子，"那可能是妖人，你别乱来！"
"闭嘴！"
卫长庚一甩袖子，然后，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一家子十几口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来。
紧接着，人群里又陆陆续续的有人挤了出来。
一户，两户，五户，十户！
足足有三十几户人家，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全都挤到了城楼底下，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每一户人家的当家人，手里都攥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铜牌！
全城的百姓都看傻了。
"这是干什么？"
"老卫头疯了？"
"那不是城西卖豆腐的老孙家么？他们家怎么也跪了？"
"还有东街的周裁缝，南门外的刘屠户！我的天，这些人平时看着都老老实实的，怎么一个个手里都攥着铜牌？"
"那铜牌上刻的，好像是个殷字！"
"殷字？那不就是那个殷家？"
说话的人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周围的人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卫长庚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块铜牌，高高举过了头顶。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
"卫家第三百一十二代孙，卫长庚。"
"奉祖训，见拖锁链、着龙袍者，跪。"
"禀陛下。"
"天关，还在！"
城楼上，殷烈的身子，猛地一震！
卫长庚说完这几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从小就听他爹讲这条祖训，他爹又是听他爷爷讲的，一代一代往下传，传了一万年。
祖训说，大殷的最后一个皇帝没有死，他被人关起来了。
祖训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看见一个拖着锁链、穿着龙袍的人，就跪下，告诉他，天关还在。
卫长庚小时候问过他爹，咱们家为啥要守这么个规矩？
他爹说，不知道，祖宗让守，就守着。
一万年来，卫家祖祖辈辈守着这块铜牌，守着这条祖训，被人当成傻子，当成疯子，可是谁也没有扔。
卫长庚自己都不信。
他今天之所以把铜牌揣在怀里，只是因为城里要出大事了，他想着死也要跟祖宗的东西死在一起。
可是现在，那个人，真的来了！
卫长庚跪在地上，忽然哽咽着开口，唱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荥城的人都会唱。
可是卫长庚唱出来的，跟他们唱的，不一样。
"北风吹，天关长，殷家天子守城墙。"
"一块砖，一个娘，砖砌完了守家乡。"
全城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更是瞪大了眼睛。
筑城墙，变成了守城墙。
不还乡，变成了守家乡。
就改了几个字，可是意思，全都反过来了！
跪在后面的那三十几户人家，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一百多个人的声音，在城楼底下回荡。
"一块砖，一个娘，砖砌完了守家乡！"
城楼上，殷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也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走下了城楼，走到了卫长庚的面前。
他伸出手，从卫长庚的手里，拿过了那块铜牌。
铜牌上的字锈得都快看不清了，可是殷烈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关，第九营。"
殷烈低声念了出来，然后用拇指在铜牌上轻轻的擦了擦。
这块铜牌，是他当年亲手让人铸的。
天关一共九营，每营三万人，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块，营号刻在正面，背面刻着一个殷字。
毕竟那时候，天关上的人，一个都不识字的也有，打起仗来认不清人，就认这块铜牌。
殷烈心中很清楚，能把这块铜牌传到今天，卫家这一万年，不知道被人骂了多少回傻子。
可是他们还是传下来了。
"第九营的营官，叫卫青崖。"
卫长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那，那是我家的老祖宗！"
殷烈看了他一眼。
"他的枪法很烂。"
卫长庚整个人都愣住了，跪在后面的那些人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陛下会说什么，想过陛下会赏他们，甚至想过陛下会骂他们。
可是谁也没想到，陛下认出了他们家的老祖宗，还记得老祖宗的枪法烂！
卫长庚的儿子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爹，咱家祖上，原来枪法不好啊？"
"闭嘴！"卫长庚头也不回的骂道，可是骂着骂着，自己先哭着笑了出来。
殷烈却没有再说话，他把铜牌重新放回了卫长庚的手里，然后转过身，朝着城门口走去。
他身上的锁链虚影叮当作响，身影也开始一点一点的变淡。
香，要烧完了。
"陛下！"卫长庚在后面哭喊道，"陛下还有什么话，要我们传给天关么？"
殷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就这么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了城门口。
城楼底下，那个抱着孙子的老婆婆愣了很久，然后，也慢慢的跪了下去。
她朝着殷烈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荥城十几万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一片，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