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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吴勋重新赶回戴公馆，已经是夜里。
他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向戴老板复命。
进门以后，吴勋恭恭敬敬说道：“老板，卑职已经找到王女士，也把您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给她。她答应明天一定按时赴约。”
“知道了。”
戴老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神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吴勋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一边继续试探道：“老板，卑职觉得王女士未必真会守约。要不要派几个人守在她住所附近？万一她今晚又换地方躲起来，明天恐怕不好交差。”
“不必了。”
戴老板抬手制止了他，随后话锋忽然一转。
“你之前说过，想去敌占区杀敌报国？”
吴勋神色立刻郑重起来。
“是。”
戴老板盯着他看了片刻，沉声说道：“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你的申请。从今天开始，正式任命你为上塰区特派专员。你尽快赶往上塰，负责处置那些投敌人员，替军统肃清叛徒。”
吴勋立即立正。
“卑职领命。”
嘴上答得毫不迟疑，他心里却生出了一丝疑惑。
戴老板这一次答应得未免太痛快了。
所谓上塰区特派专员，名头听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既没有现成班底，也没有明确辖区，几乎等同于让他单枪匹马去上塰打开局面。
不过吴勋倒不怎么在意。
就算真让他一个人过去，他也有信心在那边站稳脚跟。
更何况，上塰这种地方虽然凶险，却也意味着机会。
只要他能在那里闯出名堂，将来在特工系统里的资历便算真正扎实了。
戴老板沉吟片刻，又觉得只让一个中校副处长独自进入上塰，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于是补充道：“现在上塰局势混乱，到处都有人盯着军统的人。你过去以后，凡事要谨慎。”
“行动三科里，你可以自己挑三名身手不错的手下，随你一同前往。”
随后，他又交代道：“抵达上塰以后，你先去光华大学找一个名叫叶霞翟的女学生。她掌握着一部电台，今后便由她担任你的报务员，你和总部之间的联络也由她负责。”
“明白。”
吴勋心里反倒一下轻松了不少。
戴雨浓此时把他派去上塰，显然有拿他去顶雷的意思。
可相比整日困在山城，吴勋反而更喜欢深入敌后的日子。
那里危机四伏，却也能真正放开手脚，在血雨腥风中跟日本人和汉奸斗上一场。
戴老板继续说道：“你既然挂着特派专员的名义，总不能真成一个光杆司令。等你在上塰安顿下来以后，总部还会再派两名得力人员去配合你。”
他的想法其实并不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希望借日本人或者叛徒之手除掉吴勋；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吴勋真能发挥能力，把王天木这一批叛徒清理干净。
吴勋表面上依然一副感激恭顺的模样。
“多谢老板栽培。卑职到了上塰以后，必定竭尽全力，不让老板失望。”
“今晚把该准备的东西收拾好，明天立即动身。”
戴老板说着，从身上取出一张支票，放到桌面上。
“路上不用带太多东西，武器和干粮准备齐全即可。这五千美金，是给你到上塰以后的活动经费。”
吴勋双手接过。
“谢谢老板。”
脸上虽然恭敬，心里却忍不住嗤之以鼻。
五千美金也好意思拿出来当活动经费？
真到了上塰那种地方，这点钱在黑市上折腾几次，买上几件趁手的武器，恐怕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幸亏他这段时间没少搜刮钱财，否则真指望戴老板发下来的这点经费做事，怕是什么都干不成。
戴老板又道：“现在就去局里挑人。等名单确定以后，总部会立刻把你们几个人的档案转成最高保密级别。”
“从那以后，普通渠道再也查不到你们真正的身份资料。”
“是。”
吴勋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便离开了书房。
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他等得已经够久了。
足足几个月时间，如今总算能离开山城，真正进入敌占区。
想到这里，吴勋脚下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他出了戴公馆，驾驶吉普车径直赶往军统局。
此时早已到了深夜。
行动一处三科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值夜人员还没有休息。
吴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桌上的钢笔以及一些平时使用的私人物件简单整理了一遍，随后让人去通知杨开胜、李年和董天桥三人马上过来。
三个人原本都已经睡下。
骤然听说科长深夜召见，谁也不敢耽误，迅速穿好衣服赶到了办公室。
吴勋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人，沉默片刻，从桌上拿起自己一直使用的派克钢笔，亲手别进杨开胜胸前的军装口袋。
“这支笔跟了我挺久，送你了。”
吴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以后没事的时候多练练字，别整天一拿笔就像跟枪过不去似的。”
杨开胜顿时有些发愣。
紧接着，吴勋又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把勃朗宁手枪，递到了李年面前。
“你枪法好，手里也应该有件像样的家伙。”
“这把勃朗宁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好枪，你先拿着。以后咱们要是还有机会见面，我再给你弄一把更好的。”
李年接过枪，与杨开胜对视了一眼。
两人神色同时发生了变化。
科长今晚这番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提前交代分别的事情。
杨开胜性子直，忍不住率先问道：“科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年也跟着皱眉：“是不是上面又有人排挤您，要把您调到别的地方？”
吴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董天桥。
“天桥，你先出去，在门外等一会儿。我跟他们两个单独说几句话。”
董天桥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是。”
他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后，吴勋才重新看向杨开胜和李年。
“两位兄弟，这世上哪有永远不散的酒席。”
他说得很平静。
“咱们毕竟一起出生入死过，如今临分别了，我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送给你们。就这一支钢笔、一把枪，权当留个念想，你们别嫌寒酸。”
杨开胜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本就是个实在人，平日里跟吴勋相处，也是真心把这个科长当自己兄弟。
“科长，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杨开胜急声道：“是不是上面真有人容不下您？”
李年也立刻说道：“不管您被调去哪儿，把我们哥俩一起带上就是！”
吴勋看着他们，缓缓摇头。
“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正因为拿你们当兄弟，我才不能什么都不管，带着你们一块去拿命赌。”
“危险算什么！”
杨开胜几乎立刻提高声音：“咱们吃的本来就是刀口上的饭，脑袋早就拴在裤腰带上了。真要是哪天死在任务里，那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就算最后英勇就义，我杨开胜也绝不会怨科长一句！”
李年同样向前一步。
“科长，让我跟您去吧。我不怕死。”
吴勋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却依旧没有松口。
“你们两个不用再说了。”
“我走以后，继续留在军统，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只要人还活着，以后总有再见面的机会。”
两人看出吴勋已经拿定主意，知道再劝也没有用，只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至于吴勋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他们同样没有继续追问。
军统内部有严格的保密纪律。
既然吴勋没有主动说，就证明他们不应该知道。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坏规矩。
三个人又坐在办公室里聊了好一阵。
等气氛稍稍缓和下来，李年忽然找了个借口，把杨开胜支了出去。
确认外面没人以后，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科长，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敢告诉您。”
“左川太郎其实不是死在别人手里的。”
李年停顿了一下。
“是老板亲自下的密令，让卑职去做掉他的。”
吴勋听完以后，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几分。
“戴老板只是让你杀左川太郎。”
吴勋抬眼盯着他，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可没有让你连跟着自己的兄弟都一起灭口吧？”
李年的脑袋顿时低了下去，脸上满是惭愧。
“老板交代过，这件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吴勋沉默片刻，深深看了李年一眼。
他没有继续责怪，只是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以后自己多留几个心眼。”
“做事可以卖力，但别什么命令都不动脑子。尤其是在军统这种地方，风头出得太多，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李年重重点头。
“卑职记住了。”
随后，他站直身体，朝吴勋深深鞠了一躬。
“科长，您一路多保重。”
“卑职就在这里等您平安回来。”
说完，李年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