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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
春风吹过长江两岸，江滩上的芦苇抽出嫩绿的新芽，枯黄了一冬的草木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武昌城北，“太初宫”。
经过上万民夫整整两年的修建，又历时两个月的收尾修缮，这座皇宫如今已经彻底完工。
宫城三重大殿巍然矗立，青砖铺地，朱漆廊柱，琉璃兽脊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远远望去，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上午巳时，碧眼紫髯，年方四十一岁的东吴皇帝孙权登上高达三丈的南宫墙。
他身穿一袭明黄色绣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双手扶着汉白玉栏杆，俯瞰着宫内连绵不绝的殿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万丈豪情。
在他身旁，比他年轻五岁的步夫人步练师静静侍立。
今日的步练师特意盛装打扮，身穿一件水绿色织锦长裙，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素纱禅衣，乌黑的长发盘成高高的飞仙髻，上面斜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簪。
春风拂过，衣袂飘飘，衬托的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庞愈发明艳动人，宛如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美艳不可方物。
数名宦官和宫女远远的垂手站在数十步开外，不敢上前打扰帝后的雅兴。
孙权深吸了一口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段窈窕的步练师，伸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柔夷，朗声笑道：“爱妃，你看这座太初宫修得如何？”
步练师眼波流转，柔声说道：“回陛下，臣妾自幼随母亲在江东长大，还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壮丽的宫阙。站在这里往下看，只觉得天高地远，气象万千，真乃天子居所！”
孙权听得心花怒放，捋着颔下紫髯，目光越过宫墙，投向北方滚滚东逝的长江。
“是啊，虞仲翔督建此宫，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
孙权感慨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如此雄伟的皇宫，仅仅统御江东和交州怎么够？朕应该挥师北上，西平巴蜀，统一九州，君临天下，方才配得上这座宫殿！”
步练师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动听。
“陛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远迈汉高祖与光武帝，如今大吴带甲数十万，良将千员，将来一定能够消灭曹丕和刘备两家，一统天下，开创万世不朽之基业！”
听到爱妃的恭维，孙权再次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爱妃说的好！”
只是笑声落下之后，他眼底深处却不可避免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阴霾。
外人只看到他登基称帝的风光，却不知道这段日子以来，他过得寝食难安。
就在半月之前，荆南传来噩耗，魏延率领五万蜀军翻越会稽山奇袭零陵，斩杀守将贾华。
步骘率军救援也被杀的大败而逃，无奈退往长沙。
紧接着，蜀汉那个名叫邓艾的年轻将领又使出诡计，兵不血刃的拿下了桂阳郡。
短短半个多月时间，东吴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零陵和经营了多年的桂阳便相继沦陷，荆南局势瞬间糜烂到了极点。
幸亏东线战场还算稳定，濡须督朱桓与徐盛屡次挫败曹休和张辽的进攻，将魏军水师死死堵在巢湖之内。
车骑将军陆逊统率五万兵马坐镇建业防线，稳稳挡住了御驾亲征的曹丕十万大军，让孙权松了一口气。
眼下东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西线的重任却全都压在了吕蒙的肩上。
孙权如今已经不再奢望攻占江陵，他把荆州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长沙和巴丘两座重镇上面。
只要吕蒙能够依托洞庭湖天险，死死守住长沙和巴丘，把关羽和刘封的主力拖在荆南，战局就还有转机。
曹丕和刘备本就是死敌，两家签订的一年停战协议不过是一张废纸。只要东吴能抗住这几个月，说不定哪天曹刘两家就会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其他原因再次爆发冲突。
到了那个时候，便是大吴绝地反击的大好机会！
想到这里，孙权压下心头的烦躁，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步练师那肌肤胜雪的俏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道：“爱妃，前些日子诸葛子瑜从洛阳回来，带回了曹丕那个逆贼的条件。
曹丕要求朕把你和太子一起送到洛阳去做人质，才肯与朕罢兵修好。
若朕当时被逼无奈答应了，你心中会怎么想？”
步练师闻言，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抽回手，对着孙权福了一礼。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心中装的是江东的江山社稷，还有八百万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
“臣妾不过是一介女流，蒙陛下不弃，赐予无上荣宠。
江东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需要臣妾为大吴付出，莫说是去洛阳当人质，便是让臣妾赴汤蹈火，臣妾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孙权看着眼前的女人，脸上露出一丝模棱两可的笑容：“呵呵……想不到爱妃竟有这般气节，朕心甚慰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城墙的石阶快速传了上来。
负责守卫宫门的黄门郎提着衣摆，气喘吁吁的跑到孙权身后十步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奏陛下，征北将军孙韶在宫门外求见！”
孙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搂着步练师的手也下意识的松开。
孙韶？
他不是应该在巴丘水寨，协助大都督吕蒙一起抵挡关羽的进攻吗？
前些日子朕刚把朱然调去夏口，特意下旨让孙韶接替朱然的防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会突然跑回武昌来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的从孙权心底冒了出来。
“他带了多少人回来？神色如何？”孙权沉声问道。
黄门郎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回答：“回陛下，孙将军只带了十几个随从，身上甲胄残破，满脸风尘，看起来十分狼狈，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禀报陛下。”
孙权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再也没有了半点赏景的心思。
“立刻带他去嘉禾殿，朕随后就到！”
“奴婢遵旨！”
黄门郎答应一声，爬起来转身往城下跑去。
孙权深吸一口气，对步练师交代道：“前线怕是出了变故，你先回后宫歇着，朕去去就来。”
步练师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乖巧的点了点头：“陛下快去忙正事吧，臣妾自己回去便是。”
孙权不再耽搁，迈开大步走下城墙，连步辇都没坐，一路疾行穿过御道，快步走进了处理朝政的嘉禾殿。
他在高高的龙椅上坐定，刚喝了一口内侍奉上的热茶润了润嗓子，殿门外便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在黄门郎的引领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来人正是年仅三十三岁的征北将军孙韶。
只是，此刻的孙韶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看起来一副狼狈模样。
刚走进大殿，看到端坐在龙椅上的孙权，孙韶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臣有罪，臣辜负了陛下的重托！”
“朕命你协助大都督镇守巴丘，你为何不在军中效力，反而孤身一人跑回武昌？”
孙权看着孙韶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他提高嗓门，以此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孙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回陛下，巴丘……已经丢了。”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孙韶嘴里说出来之后，孙权还是如遭重击，眼前一阵发黑。
“丢了？”
孙权强行稳住心神，双眸死死盯着孙韶的眼睛，“如何丢的？吕蒙现在何处？”
孙韶低下头，声音沮丧得如同死了父亲一般。
“大都督得知刘封从夏口率数万兵马杀奔巴丘，又在正面遭到关羽猛攻，前后夹击之下，巴丘断难守住。因此大都督决定放弃长沙与巴丘，全军向夏口方向突围……”
孙权压住心头的震惊，沉声问道：“既然吕蒙决定突围，那就突围便是！以我大吴水师之利，顺流东下回夏口并非难事，你为何落得如此田地？”
孙韶擦了一把眼泪，垂头丧气的将巴丘的战况详细说了一遍。
“陛下有所不知，大都督原本想等步骘将军从长沙赶来会合后再一同撤退。
谁知步子山迟迟未到，关羽却倾巢而出缠住了我军水师，刘封更是率领三万蜀军从东岸突袭我军大营。
滕胤将军当场战死，陶基被俘，巴丘大营被蜀军攻破。
大都督见大势已去，只能舍弃长沙的将士，率领两万将士向夏口突围。”
“谁知刘封那奸贼早就在巴丘下游的江心洲设下了埋伏，他用上百艘装满柴草的战船，以铁索连环横锁大江。
我军夜里顺流冲到江心洲，遭到火船拦截，大都督派遣三十艘艨艟冲阵，结果全军覆没。”
“后面关羽的水师又追了上来，江面上实在无路可走。大都督万般无奈，只能下令全军弃船登岸，他自己带着留赞和一万多将士登陆东岸，往幕阜山方向撤退而去……”
“唔……”
这番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孙权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直到这一刻，孙权才彻底清醒过来。
现在根本不是能否守住长沙的问题，而是巴丘的三万多将士还能不能撤回江东！
孙权双目赤红，冲下台阶一把揪住孙韶的衣领：“吕子明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孙韶哭丧着脸说道：“臣只看见大都督率军往幕阜山方向撤退，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孙权大怒，一双碧眼瞪的滚圆：“你身为副将，怎会不知道主将的生死？”
“陛下容禀！”
孙韶咽了一口唾沫，急忙为自己辩解。
“当夜江面被火船封死，臣率领右翼船队被隔在西侧水道，根本靠不过去东岸，只能带着三千将士在西岸登陆逃命。
关平率领一万蜀军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了一天一夜，把臣堵在了洪湖出水口。
臣为了活命，只能命令会水的弟兄卸掉甲胄凫水过河，这才侥幸甩掉了关平，带着两千人逃了出来。
后来臣在长江岸边抢了几艘渔民的小船，让那两千溃兵顺着江岸在后面慢慢走，臣自己带了十几个亲兵驾驶渔船拼命划到了夏口。
又向朱然和韩当借了一艘快船，这才日夜兼程逃回武昌向陛下报信啊！”
孙权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整个人如坠冰窟。
三万五千水师主力，上百艘战船，就逃回来孙韶这么十几个人，外加两千连铁甲兵器都丢光了的溃兵？
若是吕蒙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替他挡住关羽和刘封的虎狼之师？
孙权松开孙韶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的回过神来，冲着殿外扯着嗓子大吼：“来人，快去传周泰来见朕！”
殿外的宿卫不敢怠慢，飞奔出去传旨。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身穿铁甲的周泰便大步流星的走进太极殿，施礼参拜。
“臣周泰参见陛下！”
孙权快步走到周泰面前，语气急促的吩咐道：“幼平，你立刻派出军中最精锐的斥候，火速前往幕阜山以及巴丘方向刺探战况。”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幕阜山给朕翻过来，也一定要查明大都督现在何处，到底是死是活！”
周泰闻言大吃一惊，急忙抱拳领命：“臣遵命，马上派人去查！”
周泰走后，孙权转身走上台阶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正好落在大殿正中那十二根赤色漆柱上面。
柱子上雕刻着腾云驾雾的蛟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可此刻看在孙权眼里，这些蛟龙好像都在嘲笑他。
你方才还说要统一九州，君临天下；可转眼之间，连武昌都快要守不住了，真是可笑……
“你下去歇息吧！”
孙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韶，有气无力的挥挥手。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孙韶急忙磕了几个响头，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正殿之中，只剩下孙权一个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霾。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目光涣散，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子明，你可千万给朕活着回到武昌啊！”
“你若死了，朕拿什么去挡刘封和关羽的虎狼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