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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将洞庭湖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巴丘大营北面的官道上，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正缓缓向大营开来。
近三万五千名汉军将士拖着疲惫的步伐，押解着六千多垂头丧气的吴军俘虏，在跋涉了整整三天之后，终于抵达了巴丘。
队伍前面，一辆由两头灰毛驴拉着的板车格外扎眼。
车上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没有铭牌，没有白幡，只用几根粗麻绳捆得死死的。
赶车的是张苞的亲兵，张苞本人骑着马走在棺车旁边，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关羽策马走在队伍前列，远远望见巴丘大营寨墙上飘扬着大汉的旌旗，关羽长长地舒了口气。
“呵呵……终于到了，将士们实在太累了！”
营寨大门缓缓敞开，得到消息的刘封急忙带着邓芝、关兴、周仓等人出来迎接。
“岳父一路辛苦了！”
刘封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关羽摆了摆手，抚着长髯笑道：“些许山路，何足挂齿。倒是贤婿先行一步，想来这巴丘大营已经安排妥当了。”
一路板着脸的张苞也翻身下马，上前向刘封抱拳行礼：“见过大将军！”
“三叔的大仇都报了，别总是板着脸！”
刘封拍了拍张苞的肩膀，派遣了几个司马与参军去接收这六千俘虏，打散编制，安插到主力大军之中。
“小婿已命人准备酒菜，咱们去帅帐叙话，今晚好好庆贺一番！”刘封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关羽抚须大笑：“我军在巴丘大获全胜，几近全歼吕蒙，确实该好好庆祝一番！”
帅帐内灯火通明，不多时，军中庖厨便已经备好酒宴。
刘封虽是荆州战区的主帅，但关羽不仅是他的岳父，更是朝廷大司马，因此刘封执意让关羽坐在主位，自己坐在次席。
“既然贤婿恭敬，那关某就不客气了！”
关羽也不是喜欢推辞之人，当下在首位上坦然落座。
刘封叨陪次席，邓芝、关兴、张苞、周仓、关索、霍弋等将领各自按照职位，在左右两侧依次落座。
在举杯之前，刘封先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向关羽做了一番通报。
“大司马，有一桩军情需向您说明：步骘得知巴丘沦陷，他带着两万吴军乘坐上百艘战船，顺着沅水一路往西去了。”
“根据武陵太守马忠的急报，步骘的船队越过了武陵郡治所临沅，继续往沅水上游行进。
小婿推测，步骘大概想弃船翻越武陵山，窜入我大汉的南中四郡，联合当地的豪强作乱，从背后牵制我军，给江东缓解压力！”
关羽闻言，不由得面色为之一变。
他轻抚长髯思忖片刻，眼中闪过一抹赞许：“这步骘倒还有几分胆魄，竟敢带着两万吴兵深入不毛之地。单凭这份决断，在江东那帮鼠辈里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此人曾在交州担任多年刺史，十分熟悉交州、南中等地的环境，他南辕北辙也不是心血来潮，很可能早就与雍闿、高定、孟获等人暗中勾结。”
刘封把自己的判断道来，又把应对措施详细相告。
“岳父也不必过于担心，我已经派了冯习与傅肜率领一万人顺着沅水追了上去，先咬住他的尾巴，拖慢他的行军速度。
同时，我也给魏文长发去了军令，命他统率两万兵马渡过湘水，向西堵截步骘的去路。”
“另外，我给成都送去了八百里加急奏章，请父皇启用吴懿将军，从蜀郡领兵南下坐镇南中。
一旦雍闿和高定那些人敢有异动，吴懿将军便能就地镇压，并与魏延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听完刘封随机应变的部署，关羽展颜大笑。
“哈哈……贤婿思虑周全，岳父就放心了！”
正事说完，帅帐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刘封端起面前的酒樽，起身向众将敬酒：“诸位同僚：我军攻破巴丘，几近全歼四万吴军，更在卸磨岭阵斩了逆贼吕蒙。可谓一场彪炳史册的大捷，我刘封在此敬诸位同僚一杯！”
话音落下，刘封仰头一饮而尽。
“大汉万胜！”
众将纷纷起身，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唯独坐在左侧的张苞滴酒未沾，埋头大口吃着案几上的羊肉，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酒过三巡，张苞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关羽和刘封抱拳行礼。
“二伯、大将军，末将吃饱了！”
“吕蒙那狗贼的尸首还在外面放着，俺想今晚就乘船出发，把这狗贼带到阿耶墓前祭奠，好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帐内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关羽轻声叹了口气，颔首道：“我看你这一路魂不守舍，那就速速去吧！”
“等到了你阿耶坟前，你替伯父告诉他，我与陛下没有辜负桃园之誓，把这笔血债向吕蒙讨回来了！”
刘封也没多说什么，命周仓去给张苞准备一艘斗舰，让他连夜返回南郡。
天气越来越热，把吕蒙的尸首停在大营里也不是一个事，万一引起瘟疫，那可就麻烦了。
“末将告辞！”
张苞弯腰作揖，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
随后，他带着百余名亲兵，将那口装着吕蒙尸体的棺材抬上了一艘早已做好准备的斗舰上。
“出发!”
随着缆绳解开，这艘斗舰驶出巴丘船坞，借着夜色与微风，向着西面的江陵方向驶去。
送走张苞后，帅帐内的酒宴又持续了一个时辰，众将俱都尽兴而归，各自回帐歇息。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吃过早饭，刘封与关羽、邓芝齐聚帅帐，商议下一步的用兵计划。
刘封首先开口：“关平和吴班已率部进驻赤壁数日，目前正在那里修缮营寨和船坞。我军下一步的目标，便是以赤壁为跳板，争取一举夺取夏口！”
关羽颔首赞许：“夏口乃江汉咽喉，只要拿下了夏口，孙权在武昌就寝食难安了！”
“拿下夏口对我们的后勤补给也极为关键。”
刘封起身走到挂在架子上的巨大舆图前，手指落在江陵东面的扬水渠上面。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从江陵往夏口运粮，如果顺着长江走巴丘、赤壁，全程足足有一千里。
但如果由扬水渠进入汉水，再顺流直达夏口，全程只有六百五十里，整整缩短了三百五十里的路程。
我军只要把战线推到夏口，江陵的粮草就能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不必再由巴丘、和赤壁中转！”
关羽一脸钦佩之色：“我听说当初疏浚扬水渠，前后花了六七千万钱，现在看来，这笔钱花得实在太值了！”
刘封笑道：“这钱其实是夏侯懋和曹丕赞助的，并没有从国库中掏钱。”
“哈哈……怪不得孙权对你恨之入骨，若你是大汉的对手，确实难缠啊！”关羽忍不住摇头苦笑。
刘封拿着夏侯懋向曹丕索要赎金，两头吃的事情，关羽已经有所耳闻。
私下里，关羽觉得刘封这事做的不太磊落，若是换了自己，肯定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但刘封做都做了，还成功从曹丕和夏侯懋的手里搞到了钱，关羽也就懒得在这件事上唱反调。
见关羽不说话，刘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便继续介绍自己的战略。
“经过小婿这两日的反复推演，我认为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压在夏口，而是应该兵分两路。”
“哦？哪两路？”关羽饶有兴致地问道。
“第一路由我与岳父统帅水陆十万大军，从赤壁出发猛攻夏口，正面压迫武昌。”
刘封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从桂阳开始，越过南岭，最后落在了交州一带。
“至于这第二路，我打算命邓艾与张嶷从桂阳出兵，翻越南岭，直接向交州进军，去蚕食孙权的大后方。”
“进攻打交州？”
关羽与邓芝的眼睛同时一亮，宛如听到了天籁之音。
刘封微微一笑：“步骘带着两万残兵想去把我们后院的水搅浑，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交州失去了桂阳这个屏障，又距离江东三千里路程，兵力也不见得比南中多，此时正是趁机进军，蚕食东吴领土的好时机。
说不定南中那边还未动乱，交州便已经先被我们平定了，到时候我看步骘还能插上翅膀飞回江东？”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关羽听罢，击掌称赞：“步骘把交州的兵马都带到了荆州，整个交州充其量现在也就有万余兵力。邓士载用兵有方，由他去进攻交州，定能势如破竹！”
说到这里，关羽语气诚恳地对刘封说道：“贤婿啊，陛下返回成都之前，已将荆州军政大权尽数托付于你。
如今你是三军主帅，该如何调兵遣将，你只管下令便是，某绝无二话，唯你马首是瞻！”
刘封也不客气，当即转身对邓芝说道：“伯苗，你立刻准备笔墨，起草军令与任免文书。”
“喏！”
邓芝立刻走到案几后坐好，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刘封背负双手，在帐内缓缓踱步，向邓芝口述调令。
“第一道军令发给正在向长沙进军的郭淮，命他即刻从麾下分出一万兵马，前往桂阳交由邓艾统领。
待郭淮率余部抵达长沙后，再留下一万兵马驻守长沙，他与文钦率领剩下的一万人前来巴丘与我军会合，听候调遣。”
“是！”
邓芝笔走龙蛇，很快写好了第一封文书。
“第二道文书：任命镇东将军邓艾兼任桂阳太守，张嶷为副将，会合了郭淮派去的一万人马之后，桂阳的兵力就达到了两万五千人。
命他在桂阳休整一段时间，备足粮草之后，以桂阳为跳板向交州进军！”
邓芝凝神屏息，很快又写好了第二封文书。
刘封停下脚步，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滋润下干渴的喉咙。
“如今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尽归我大汉所有，江陵已经从前线变成了荆州的大后方，军事压力微乎其微。
即刻调南郡太守黄权前往长沙担任太守，长沙乃整个荆南的中心，黄公衡文武双全，老成持重，有他坐镇长沙，定能迅速稳定荆南局势。”
“黄权走后，南郡太守一职由现任荆州别驾马良接任，总揽后方政务，为前线大军筹措粮草。”
“零陵郡刚刚经历大战，民生凋敝。命马忠即刻赶赴零陵接任太守，安抚百姓。至于武陵太守一职，则由现任武陵都尉习珍接任！”
“是！”
邓芝时不时答应几句，手中朱笔写得飞快。
这一连串的人事调动与兵力部署，不仅将新收复的荆南三郡安排得明明白白，更是把后方粮道与进军交州的战略完美结合在了一起。
关羽在旁边暗自点头：“公毅真是文武双全啊，不仅打仗智谋百出，在内政上也是人尽其才，看来在我有生之年，复兴大汉有望了！”
黄权擅长军事与政务，去作为荆南中心的长沙郡坐镇最合适。
马良虽然军事能力稍弱，但治理地方和筹集粮草却是一把好手，留在毫无威胁的江陵可谓正得其所。
马忠文武双全，军事能力甚至还在黄权之上，让他去坐镇与交州搭界，人口高达百万的零陵坐镇，更能发挥他的能力。
半个时辰后，邓芝将起草好的几份文书呈交给刘封。
“大将军请过目，若有遗漏，属下再改！”
刘封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便取出大将军印与荆州牧印，蘸满鲜红的朱砂，在几份文书上逐一盖下。
确认无误之后，邓芝将这些文书火漆封缄，再装进信筒，派人召来十余名精锐使者，让他们立刻奔赴各处。
“尔等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大将军的军令送达各处，不得有误！”
“喏！”
信使们齐声领命，各自揣好信筒转身离开帅帐，随后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