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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3章护城河边那块青石头(第1/2页)
小李搬回来的第三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初雪惯有的、懒洋洋的飘洒。雪粒子落在院子里,积不起来,化在青砖上,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斑。阿黄趴在堂屋的门槛上,看雪粒子在檐下打着旋儿,像一群迷路的小飞虫。
小李在厨房里生煤炉。他笨手笨脚的,报纸揉了团塞进去,浇了点煤油,划火柴,点着了,浓烟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阿黄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像个唱戏的花脸。
“阿黄,你看,”小李举着一根拨火棍,得意地指了指炉膛里蹿起来的火苗,“着了!”
阿黄没理他。它转身走到煤炉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炉脚的位置,然后趴下来,把肚皮贴着炉壁那一侧——那是老李在的时候,狗窝摆放的位置。老李说过,煤炉不能堵住风口,但要让阿黄的窝挨着炉壁,这样它肚皮上能暖和一整夜。
小李愣了一下,看着阿黄趴下的位置,又看了看炉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黄刚才扒拉过的炉脚。
“你是说……这儿?”
阿黄摇了摇尾巴。
小李没再说话。他把狗窝从墙角拖过来,放在阿黄趴着的位置。阿黄站起来,在窝里转了两圈,然后趴下去,把下巴搁在窝沿上,眼睛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映在它金黄的毛上,暖融融的。
小李在旁边蹲了很久,忽然轻声说:“我爸……以前也是这样给你摆的吧?”
阿黄没回答。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小李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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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两天,停了。第三天早上,天晴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阿黄醒来,第一件事是钻到藤椅底下,闻那堆落叶。落叶被前几天的潮气沤过,味道有点变了,但老李的味道还在,像陈年的茶,淡了,但底子还在。它叼起小李放的那张照片,拱了拱,然后钻出来。
小李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他穿着老李的旧棉袄,袖口挽着,扫帚是老李用竹枝扎的,用久了,竹枝磨得发亮。他扫得很认真,把院子中间扫出一条路,但墙根和角落的雪没动——老李在的时候,也不扫墙根的雪,说“留着,好看”。
阿黄走到他脚边,嘴里还叼着那张照片。小李低头看见,放下扫帚,蹲下来。
“阿黄,你叼着这个干嘛?”
阿黄把照片放在雪地上。照片上,老李和阿黄蹲在护城河边,背后是柳树,柳条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
小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今天天气好。阿黄,咱们去护城河吧。”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了。
“护城河”这三个字,它听得懂。老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下午三点,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们会沿着城墙根走,老李走得很慢,阿黄在前面跑一段,回头看看他,再跑回来,绕着他的腿转一圈。到了河边,老李会坐在柳树下的一块青石头上,抽袋烟,看河面上的水鸟。阿黄就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那块石头上,听河水“哗哗”地流。
它记得那块石头。石头上有青苔,滑溜溜的。老李坐的那面磨得发亮,是常年坐出来的。石头底下有个小坑,下雨的时候积水,阿黄喝过那里的水,凉丝丝的,带着石头的味道。
它记得老李在那块石头上说过的话。
“阿黄,这石头跟了我十年。我退休那年,天天来这儿坐。你妈还在的时候,我带她来过。后来她走了,我就带你来。”
它不懂“退休”,不懂“走了”,但它懂“带你来”。那是老李给它的最好的承诺。
现在,小李说“去护城河”。阿黄看着他,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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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了院门,沿着城墙根走。
城墙是明朝留下来的,青砖缝里长着枯草,雪落在草尖上,白茸茸的。小李走得不快,但比老李快一点。阿黄在前面跑了几步,又跑回来,绕着小李的腿转一圈,再往前跑。它想让他慢一点,像老李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让它有时间闻闻路边的味道。
小李看懂了。他放慢了脚步,学着老李的样子,手背在身后,慢慢走。
“我爸是不是这样走的?”他问。
阿黄摇尾巴。
路边有一棵枯死的野蔷薇,枝条上挂着几颗干瘪的蔷薇果,红得发黑。老李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停下来,摘一颗果,放在口袋里,说“带回去给阿黄磨磨牙”。阿黄走过去,在蔷薇丛前停住,鼻子使劲闻。味道淡了,但还在。
小李看见了,伸手摘了一颗蔷薇果,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没咬。它用舌头把果子卷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甘。像老李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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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到了。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像碎了一河的玻璃。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冰面上,风一吹,枝条轻轻敲着冰面,“笃笃”响。
阿黄径直走到那棵最大的柳树下。它认得这棵树——树干上有个树瘤,像一只眼睛。老李说过,“这树成精了,天天看着我”。
它低下头,在树根旁边闻了闻。雪盖着地面,但味道还在。它用前爪刨开雪,露出下面的青苔。青苔是绿的,被雪水浸过,滑溜溜的。它继续刨,刨出一个小坑,坑里有一块石头——就是那块青石头。
石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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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把石头上的雪舔干净。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上的青苔有味道——老李坐在这里十年,屁股把石头磨得发亮,磨出了老李的味道。阿黄把鼻子贴在石头上,使劲吸。
小李跟过来,看见那块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这就是……我爸常坐的那块石头?”
阿黄没理他。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石头上,眼睛看着河面。河水在冰层底下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记得,老李坐在这里,它的下巴搁在这里,河水就是这样流的。什么都没变,除了坐在这里的人,换了一个。
小李没坐上去。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冰窟窿里。石头砸破冰面,“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小时候,”小李忽然说,“我爸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七八岁,他让我扔石头打水漂。我打不好,他就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甩出去。他说,石头要扁的,贴着水面飞,一下,两下,三下……”
他捡起另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石头贴着冰面跳了一下,沉了。
“一下。”他数。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它记得“扔石头”这个游戏。老李扔的时候,它会在岸边跑,追着水花叫。老李笑着说“阿黄,别追了,追不上的”。
小李又扔了一块。两块。三块。他扔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准。最后一块石头,跳了四下才沉下去。
“四下!”他笑了,笑得有点像老李——眼角皱起来,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有点湿。
他转过身,看见阿黄趴在青石头上,看着他。
“阿黄,”他说,“我爸教我的。他说,石头跳得越多,运气越好。”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李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块扁扁的石头。阿黄闻了闻,石头上有河水的味道,有小李手上的汗味,还有一点——很淡,很淡——老李的味道。是小李刚才摸了青石头,石头上的味道沾到了他手上。
它舔了舔他的手心。
小李蹲下来,一把抱住阿黄。他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黄,我好想我爸。”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没动,让他抱着。它记得老李也这样抱过它,在它生病的时候,在它做噩梦的时候。老李的怀抱是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小李的怀抱是年轻的,带着煤炉的烟味和蔷薇果的苦味。但两个怀抱一样,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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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护城河边待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照在那块青石头上,石头泛着一点光。小李坐在石头上——他终于坐上去了。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石头边缘,像以前搁在老李脚边一样。
小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蔷薇果,放在石头上。果子红得发黑,在雪地里很显眼。
“我爸要是看见,肯定说‘这果子留着给阿黄’。”他笑了笑,把果子推到阿黄嘴边。
阿黄没吃。它用鼻子把果子拱到石头中间,和石头上的青苔放在一起。它想让果子留在这里,留在这块有老李味道的石头上。等春天来了,青苔绿了,果子化了,味道混在一起,老李就还在。
小李看着它,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阿黄背上,慢慢捋着它的毛。一下,一下。像老李那样。
“阿黄,”他轻声说,“我爸走了,但我在这儿。我会像他那样,每天给你盛稠粥,冬天把你的窝放在煤炉旁边,下午带你去护城河。我会……尽量像他。”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把下巴往石头上压了压,闭上眼。河水在冰下流,柳树在风里摇,小李的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它不知道“尽量”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块石头是暖的,这只手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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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阿黄走得很慢。小李也没催它。他们沿着城墙根,一步一步地走。路过那棵野蔷薇,小李又摘了一颗果子,放在口袋里。路过老李常去的那个修鞋摊——摊子早就没人了,只剩一个空木箱——小李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小李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这个声音,阿黄听了六年。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它就知道,老李回来了。现在,这个声音还在,但开门的人换了。
院门开了。小李走进去,阿黄跟在后面。院子里,他扫出来的那条路还干干净净的,墙根的雪没动,像老李在的时候一样。
阿黄走到堂屋,钻进藤椅底下。它把那堆落叶拱了拱,把今天叼回来的那颗蔷薇果放在落叶堆里。然后它趴下来,把鼻子贴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老李的笑脸,在昏暗的椅底泛着一点微光。
它听见小李在厨房里生火,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响。它听见煤炉“呼呼”地烧,水壶开始“呜呜”地叫。它听见小李在自言自语:“粥要熬稠一点,阿黄爱吃稠的……”
它闭上眼。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小李坐在青石头上,扔着石头打水漂。阿黄趴在他们中间,左边是老李的手,右边是小李的手。两只手一起捋着它的毛,一下,一下。
护城河的水在流,柳絮在飞,蔷薇果红了,雪化了。
藤椅底下的落叶,又多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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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3章正文完|《藤椅下的落叶与狗》第六卷·空屋等待|17K小说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