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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咔哒一声，房门闪开一道缝隙，里面的人探着脑袋看了出来。
由于只露出半张脸，开门的瞬间，我只看到他头发偏短，颧骨略高，不算太大的眼睛里，目光警惕而凝定。
嗯。
老手儿。
无关乎长相和气场，仅开门速度这一点就能显现出来。
如果换成是我，就算切口儿没问题，就算有猫眼儿能先看见人，我最起码也得磨叽半分钟左右才能开门。
没办法，入行儿时间短嘛。
况且心理素质这东西，又不像古墓知识和刨土技术那样，两三个月就能取得长足的进步，所以一旦碰到同行儿找上门，甭管他是老派还是野路子，我都必不可免地要先紧张一通。
对视几秒，他从上到下打量我一圈儿，疑声问：“北派？”
我点头，尽量不卑不亢地说：“元良慧眼，正是。”
他缓缓眯起眼睛，又打量我一圈儿，接着便后退一步，拉开门说：“请进。”
牛逼！
我心中暗道了一声。
虽然我也说不太好具体啥地方牛逼，但我就是觉着他有点儿牛逼……
趁着往进走的空档，我快速观察了下，发现房间里保持得非常整洁，垃圾没有满地扔，衣服鞋子什么的也没有随处放，连被子都叠得规规矩矩，看上去并不像已经住进来六七天了。
唯独一处略显杂乱，是床铺对面、靠墙摆放的那张桌子。
桌面儿上摊着两大张报纸，一头高一头低，下头明显盖着什么东西，并且在边缘处没盖住的地方，还放着保温杯和烟灰缸，烟灰缸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烟头儿。
正看着，杜三代走到桌旁站定，转过身问：“怎么称呼？”
我停下脚步，深吸口气，郑重抱拳道：“关东走脚，北路承门，山中登宝殿，土下觅龙楼，今人门前不讨赏，祖宗身边借盘缠，家师赐名，小孟德。”
“嗯？”
“小孟德？”
不知道咋回事儿，我刚说完，杜三代惊疑了一声，立即瞪大眼睛重复了一遍，明显非常吃惊。
这就搞得我有些懵。
啥情况儿这是？
咋和我想的不一样儿？
按理说他这个反应，不应该是我报出大名的时候才会有的吗？
难道说……
我的绰号在两湖都已经这么响亮了吗？
不等我过多琢磨，杜三代突然开口，目光灼灼地问：“弄死渔具刘的那个小孟德吗？”
窝操？？！
我瞬间吓了一跳。
什么他妈乱七八糟的？
渔具刘什么时候变成我弄死的了？这是哪个王八羔子造的谣啊？
“咳~”
干咳一声，我努力按下破口大骂的冲动，挤出一丝微笑说：“渔具刘？元良说的，是岳阳、长沙一带的刘显奎吗？”
杜三代眯了眯眼：“不错，就是他。”
“呵呵……”
我笑道：“元良这就是抬举我了，这个人我只是听说过，没见过，再说你们两湖地界儿，一向有琴姑娘坐镇压舱，我这条北边儿飘过来的小舢板儿，哪敢兴风作浪、掀船犯红啊？估计是……湖南的风吹到了湖北，小泥鳅就变成元良耳朵里的过江龙了，哪能当真啊？您说对不？”
听到这话，杜三代琢磨几秒，便抻了抻衣角，抱拳还礼道：“楚地行舟，南脉传灯，下湖摸沉宝，翻山找铜路，阳间问人千年祖，阴土寻旧百代坟，蕲春杜岳成，蒙道儿上朋友看得起，都叫我一声杜三代。”
我心里又暗道了一声牛逼。
刚才我那两句，是打了十多分钟草稿才纂出来的，他倒好，眨眨眼睛就有了，而且还跟我那一套儿对上仗了，牛逼！
看到这儿大概有小伙伴儿会好奇：黑话切口儿不是固定的吗？怎么还能现编？
不是的。
实际上切口儿就跟古人作诗一样，除了某些词汇和框架是固定的之外，其他的并非一成不变。
这就是当初林平志和把头对切口时，我会说一句真功夫的原因。
因为这玩意儿考验的不是记忆力，而是应变能力。
包括我们看电影，假扮土匪拜山门的那个桥段，现在都瞎特么改，就会“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那几句，好像对切口就是叫嚣一样，嗓门儿大、说得霸气就可以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
如果你看过60年代版本的，你就会发现，“正晌午说话，谁还没有家”这句说出来之后，底下的土匪们互相看了看，就都逐渐由衷地称赞了一句“好叭哒”，意思是内行儿、老手儿。
为什么呢？
并不仅仅因为“正晌午说话，谁还没有家”这句话代表的是许大马棒，更多的还是在于之前的试探过程中，杨一点儿都没有露怯，这才是关键。
而底下土匪们这关过去之后，座山雕才问出了那句“脸红什么？”，作为更深度的试探，它是有一个层次在里边儿的，不是随随便便乱整的。
唔~
不好意思，又扯远了，说回我们。
听对方报完家门，我再度拱手，笑呵呵道：“原来是杜支锅，久仰了。”
杜三代略微点头，坐到椅子上的同时指了指床：“请坐。”
等我欠身坐下，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开口问：“刚才你在门外，你说想借一步说话，什么事，说吧。”
我想了想，自顾自摸出颗烟点着，抽了一口后说：“我的事儿暂时不着急，我想先问问杜支锅，你手底下那几位兄弟，还有那位姐姐，他们在楼上借局翻花儿，是你点过头的，还是他们自己手痒闲不住？”
“怎么？他们赢你钱了？”杜三代皱眉。
“不不不，那倒不是。”
我摆摆手嘬了口烟，认真说道：“我是来给杜支锅提个醒儿，这件事儿，人家掌柜的已经摸着腥味儿了，眼下没掀桌子，是因为请了高手，想在桌面儿上把场子找回来，要是那几位兄弟手艺好，再让人家碰钉子，那人家，恐怕就要换个路子扎网了。”
“所以我觉着，这事儿要不是杜支锅你的意思，那最好还是让他们赶紧撤下来，毕竟……你从鄂东大老远跑到鄂西，总不至于，是专门儿来耍钱的吧？”
话落，我嘴唇一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