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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在玉兰裁缝店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后面又有客人进来，她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你忙你的，别管我们。”
孙玉兰给父母搬了两把凳子。
“你们坐会儿。”
母亲没有坐。
她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衣服，又去看那三台缝纫机，最后连里面放布料的小隔间都进去瞧了一遍。
何小芳和冯秀兰知道这是孙玉兰的父母，干活时都有些拘谨。
母亲却越看越惊讶。
“这两个姑娘也是在你店里干活的？”
“嗯。”
“你给她们开工钱？”
“当然。”
母亲愣了一下。
在她心里，女儿以前还是那个在家里干活、婚事由父母做主的姑娘。
现在却已经能租这么大的门面，还每个月给两个人发工资。
她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正说着，一个老客人进门取棉袄。
孙玉兰马上过去招呼。
“王姨，你试试。”
女人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照了照。
“这回正好。”
她付完尾款，又笑着问：“你娘？”
“嗯，从老家来的。”
“你闺女可有本事。”
女人转头对母亲说道，“我在她这里做过好几件了。她手艺好，人也实在。”
母亲听得脸上都是笑。
“她哪有啥本事，就是从小手勤。”
等客人走后，孙玉兰忍不住说道：“娘，人家夸我一句，你还非得往回说。”
母亲笑了。
“当娘的哪能跟着夸自己闺女。”
孙有福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直到店里安静下来，他才问：“这里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
“这么贵？”
他明显吓了一跳。
村里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多少现钱。一个月三十块的房租，在他看来简直吓人。
“以前那个十六块五，后来要涨到二十二，我才搬的。”
“那这个店一个月能挣回来？”
孙玉兰笑了。
“挣不回来，我租它干什么？”
孙有福听完也不问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听不懂女儿现在算的账。
以前家里十块二十块都要掂量。
现在她一个月光房租就是三十，还有两个工人的工资。
这已经不是他能替她拿主意的日子了。
下午回家时，母亲一路都在问。
问店里每天有多少客人，问两台机器怎么变成三台。
还问孙玉兰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衣服的。
很多事情信里写过，可真正看见以后，她还是觉得不一样。
晚上刘巧云下班回来，母亲又拉着她说了很久。
知道她现在在副食品店上班，一个月三十八块，还把小燕带在身边，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大强现在没再跟你闹吧？”
“没有。”
刘巧云说道，“他还让我把小燕带来的。”
孙有福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敢再动手，我先收拾他。”
刘巧云听完笑了笑。
她没有再提以前那些事。孙大强到底改了多少，还得以后慢慢看。
但至少现在，她不用靠谁的一句保证过日子。
第二天，孙玉梅带父母去了学校。
周老师提前知道他们来省城，特意抽空见了一面。
“玉梅现在成绩很好。”
她把最近一次考试的情况拿出来。
“班里第三。”
母亲听见“第三”，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有福却先问：“真能考大学？”
“照现在这样学下去，有希望。”
周老师笑着说道，“不过她现在才高一，后面还有很长时间。”
孙有福连连点头。
“念，肯定让她念。”
这句话他说得比上次来时痛快得多。
走出办公室以后，母亲却发现女儿书里夹着那张升学意向表。
她拿出来看了看。
“这个学校在哪？”
“外省。”
“外省？”
母亲一下停住。
“省城没有大学？干什么跑那么远？”
孙玉梅没敢马上说话。
孙有福也皱了皱眉，“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干啥？”
这句话一出来，孙玉梅脸上的高兴明显少了。
孙玉兰站在旁边，没有替妹妹吵。只说了一句：“她要是真考得上，就让她自己选。”
孙有福还想说什么。
可看了一眼学校，又想起刚才周老师的话，最后只是说道：“以后再说。”
回去的路上，母亲一直念叨太远。
坐火车都要一天多。
真去了以后，一年才能回来几次？
孙玉兰听了半天，最后笑道：“娘，当初我们来省城，你不是也觉得远？”
母亲一下不说话了。
“现在你不也坐车来了？”
“那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母亲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很热闹的饭。
孙玉兰买了鱼。
刘巧云从副食品店带回来一点瓜子。
小燕坐在外婆腿上，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又要吃那个。
吃完饭以后，孙有福早早去睡了。
孙玉梅在旁边写作业。
刘巧云抱着小燕去了里屋。
母亲却没睡，她坐在孙玉兰旁边，看女儿算店里的账。
“玉兰。”
“嗯？”
“海生是哪个？”
孙玉兰手里的笔一下停了。
“谁跟你说的？”
“巧云说的。”
“嫂子嘴怎么这么快。”
母亲笑了起来。
“处多久了？”
“几个月。”
“人怎么样？”
“挺好的。”
“家里呢？”
“也挺好。”
母亲听完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说出了那句村里母亲最习惯说的话。
“你也二十了，要是真合适，就早点把事定下来。”
孙玉兰没生气，只是把账本合上。
“娘，我现在不急。”
“二十还不急？”
“我店才刚开起来。”
“嫁人也不耽误你开店。”
孙玉兰看着母亲，“以前你们让我嫁马家，也说不耽误过日子。”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还怪娘？”
“以前怪。”
孙玉兰回答得很平静。
“现在没那么怪了。”
“可我不想再因为别人觉得我该嫁了，我就嫁。”
母亲低下头想了想，她当然记得女儿逃婚那天，那时候全家都觉得孙玉兰不懂事。
一个农村姑娘，十九岁，婚事都说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见那块“玉兰裁缝店”的招牌，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如果女儿当时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已经嫁进马家。
也许已经怀了孩子。
也许每天做饭、下地，跟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
那三台缝纫机不会有，店不会有。
孙玉梅大概也不会坐在省城的学校里，想着一千多里外的大学。
“那你准备啥时候结婚？”母亲问。
“不知道。”孙玉兰笑了一下，“等我自己想结的时候。”
母亲看了她很久。
这一次，她竟然没有继续劝。
第三天早上，陈海生来了。
他知道孙玉兰父母在，特意带了两包点心和一兜苹果。
母亲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偷偷打量。
陈海生也有些紧张。
平时挺会说话的人，今天反而规规矩矩坐着，问一句答一句。
孙有福问了他的工作，又问了父母。
最后问：“以后玉兰要是跟你结婚，这店怎么办？”
孙玉兰没想到父亲会问得这么直接。
陈海生却只愣了一下。
“她想开就继续开。”
“有孩子呢？”
“到时候再商量。”
“你不让她在家？”
陈海生笑了。
“叔，这店是她自己一点点开起来的，我凭啥让她关？”
母亲坐在旁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陈海生走后，她一直没说什么。
直到晚上帮孙玉兰收衣服时，才突然开口。
“海生这孩子还行。”
“我知道。”
“他家里真不管你开店？”
“不管。”
“他娘也不管？”
孙玉兰把陈母以前对自己说的话，大概讲了一遍。
母亲听完，半天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头。
“那就慢慢处吧。”
孙玉兰有些意外。
“你不催我结婚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
“催你干啥？”
“你现在自己的日子过得挺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嫁，也得嫁了以后还能这么过。”
孙玉兰怔了几秒，随后笑了。
“娘，你来省城三天，变得还挺快。”
“少贫嘴。”
母亲嘴上骂她，自己也笑了。
窗外很冷，屋里却烧着煤炉。
孙玉梅趴在桌上写题，刘巧云正在教小燕认刚学会的几个字。
母亲坐在床边给孙玉兰补一只旧袜子。
一切都很普通。
孙玉兰却忽然觉得，父母这趟省城没有白来。
他们终于亲眼看见了。
她和妹妹当初离开那个村子，不是为了逃掉一门亲事。
而是为了把自己的人生，重新拿回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