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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有福和妻子在省城住到第四天，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孙玉梅一听就不高兴。
“才住几天，怎么就要走？”
母亲一边叠衣服，一边笑道：“再住下去，你爹心都要飞回家了。”
孙有福坐在旁边抽烟，听见这话立刻反驳：“什么叫我想回？家里鸡没人管，过年还一堆事，能一直住这儿？”
“鸡有大强喂。”
“他能记得才怪。”
孙玉梅还想再留。
母亲却已经把带来的空坛子装回蛇皮袋。他们这趟来，本来就没打算久住。
看过两个女儿住的地方，看过玉兰的裁缝店，也去了玉梅的学校，心里惦记的事情基本都有了答案。
尤其是母亲。
来之前，她最担心的是两个女儿在省城吃苦，却在信里只说好话。
真正来了以后才发现，日子当然算不上多富裕，可两个女儿已经站稳了脚。
孙玉兰有自己的店。
孙玉梅在学校考第三。
连以前哭着跑来省城的刘巧云，现在都有了固定工作，还把女儿接到了身边。
这些事情，她如果只听别人说，未必真信，现在全是亲眼看见的。
临走前一天，母亲又去了趟裁缝店。
这一次她没让孙玉兰陪。
自己沿着已经走熟的路，慢慢找了过去。
孙玉兰正在给客人量衣服，看见母亲进门还有些意外。
“娘，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母亲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她什么也没干，就看女儿做生意。
看孙玉兰跟客人说什么时候能取衣服。
看她收定金，看她在本子上记名字和尺寸。看何小芳、冯秀兰坐在后面踩着缝纫机。
一直坐了快一个小时，她才突然问：“这两个姑娘一个月真要五十多块工资？”
“嗯，一个二十八。”
“加起来五十六。”
母亲算得很快。
“再加三十块房租，就是八十六。”
“还不止。”
孙玉兰笑道，“买布、煤火、针线，都要钱。”
母亲听得直咂舌。
“那你一个月得挣多少才够？”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孙玉兰没告诉她具体数字。
她知道母亲听见自己一个月流水多少钱，只会更担心。
“反正能养得起店。”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你胆子真大。”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我的。”
“以前你胆子也大。”母亲想起她带着妹妹逃婚，自己先笑了。
“就是大错地方了。”
孙玉兰也跟着笑。
母亲一直待到中午才走。
临走前，她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
这一次没有红眼睛。只是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五个字牢牢记住。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和孙玉梅一起送父母去车站。
刘巧云本来也想去，可副食品店正忙，只能早上在家道别。
她给婆婆装了一包糖，又塞了些饼干。
“带回去给家里吃。”
母亲不要。
“你自己留着。”
“店里买东西方便。”
刘巧云硬塞进蛇皮袋。
“过年我跟小燕也回去，到时候再见。”
母亲这才收下。
临出门时，小燕还以为大家都要出去玩，抱着外婆的腿也想跟。哄了半天，才被刘巧云抱走。
到了车站，离发车还有一会儿。
孙有福去旁边买水。
孙玉梅陪着母亲坐在长椅上说话。
孙玉兰却忽然想起什么。
“娘，你跟我过来一下。”
“干啥？”
“有东西给你。”
母女俩走到旁边。
孙玉兰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掏出一叠钱。
母亲一看，脸色就变了。
“你拿钱干啥？”
“三十块，你带着。”
“不要。”
母亲连碰都没碰。
“家里不缺钱，你爹信里不是写了？”
“我知道。”
“知道还给？”
孙玉兰把钱往她手里塞。
母亲却往回推。
“你刚换店，又买机器，还养两个工人，哪儿不要钱？”
“我店里有钱。”
“有钱也留着。”
两个人推了半天。
孙玉兰最后直接把钱塞进母亲棉袄里面的口袋。
“这不是给爹修房子的，也不是给哥盖屋的。”
母亲愣住。
“那给谁？”
“给你的。”
孙玉兰看着她。
“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母亲半天没说话。
“我能买啥？”
“你想买啥就买啥。”
“买件衣服也行，买双鞋也行，过年想吃点好的也行。”
孙玉兰停了一下。
“别又全拿去给家里买东西。”
母亲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活了这么多年，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家里的。
卖鸡蛋的钱买盐。
卖粮的钱留着过日子。
孩子给的钱，更是想着房子、地里、儿子孙女。
几乎从来没人单独拿出一笔钱告诉她，这是给她自己的。
“三十太多了。”
她声音低下来。
“那你就慢慢花。”
孙玉兰笑道，“我现在一个月给工人都开二十八呢。给我娘三十，还能把店给穷倒了？”
母亲被她说得又哭又笑。
“你现在真会说。”
“跟客人说多了。”
母亲最终没有再把钱拿出来，只是隔着棉袄按了按口袋。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我回去给你做床新被子。”
孙玉兰顿时无奈。
“我刚说了让你自己花。”
“我做被子又不是全花完。”
“娘。”
“行了，我知道了。”
母亲嘴上答应，孙玉兰却知道，那三十块能真正花在她自己身上一半都算不错。
可至少这一次，钱到了母亲手里。
车快开的时候，孙有福扛着蛇皮袋上车。
母亲走到车门口，又回头叮嘱了好几遍。
“玉梅好好念书。”
“知道了。”
“别晚上学太晚。”
“知道了。”
“玉兰也别天天只顾着挣钱。”
孙玉兰笑道：“这个也知道了。”
母亲最后看向她。
“海生的事慢慢来。”
“你自己觉得好，才算好。”
孙玉兰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随后认真点头。
“嗯。”
车开走以后，姐妹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孙玉梅忽然问：“姐，你给娘多少钱？”
“三十。”
“这么多？”
“多什么。”
孙玉兰转身往外走，“以前三十块对咱们是多，现在没那么多了。”
孙玉梅跟上她。
“那你还心疼不？”
“给娘有什么心疼的。”
话是这么说，走出车站以后，孙玉兰还是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十块，差不多是新店一个月的房租，也是何小芳一个多月的工资。
以前她绝不会随随便便拿出来。
但今天这三十块，她花得比买第三台缝纫机还痛快。
姐妹俩没有马上回家。
孙玉兰直接去了店里，孙玉梅也跟着过去。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玉兰裁缝店的门开着，里面三台缝纫机响了两台。
何小芳正在招呼客人，冯秀兰低头做衣服。就算孙玉兰一上午不在，店还是照常开着。
她站在门外看了几秒，忽然没有急着进去。
孙玉梅问：“姐，你看什么？”
“没什么。”
孙玉兰笑了笑。
她只是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最想要的，好像正在一点点都有了。
妹妹可以念书，母亲手里能有属于自己的钱。
父亲不再逼她回村。
她也不需要一天十二个小时守着店，才能证明这个店是自己的。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样是突然得到的。
都是她从那四十多块钱开始，一点点挣出来的。
孙玉兰推开店门。
何小芳一看见她就说道：“玉兰姐，刚才来了个客人，要做四件衣服。”
“定金收了吗？”
“收了，十二块。”
“记本子上没有？”
“记了。”
孙玉兰走过去看了一眼。名字、数量、交货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重新问一遍，只是点了点头。
“行，就照这个做。”
说完，她脱下棉袄，坐到自己的缝纫机前。
窗外的街上已经开始有人卖春联。
离过年，真的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