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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省城越来越冷。
早上开店时，孙玉兰每次都要先搓搓手，再把两台缝纫机上的布罩拿下来。
店里的生意倒没有因为天冷淡下去。
临近年底，做新衣服的人反而多了。有人想过年穿件新的，也有人准备给丈夫孩子添衣服。
孙玉兰每天接活之前，都先翻一遍本子。
“最快十二天。”
“这个得半个月。”
“你要是急着穿，我这里还有两件现成的，可以先试试。”
她现在已经很少为了多接一单，就随口答应客人的时间。
能做多少接多少。
答应什么时候交，就尽量什么时候交。
何小芳跟着她干了几个月，也越来越熟练。普通的活不用孙玉兰一直盯着，自己就能做好。
店里两个人各忙各的，反而比刚开张时顺畅不少。
这天上午，方姐又来了。
她身上穿着件新棉袄，进门先搓了搓手。
“你这里也太冷了。”
“门一开一关，能不冷吗？”
孙玉兰给她倒了杯热水，“今天拿货还是订货？”
“订货。”
方姐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快过年了，我想多备点。你这次最多能给我多少？”
孙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散客订单，又算了一下离过年还有多久。
“三十件。”
“只能三十？”
“你要五十我也敢接，就是过年前不一定给得出来。”
方姐笑了。
“行，三十就三十。”
这一次，两个人连价格都没怎么谈。
合作了几个月，什么衣服大概多少钱，双方心里都有数。
方姐留下定金，又看了一圈店里。
“你这地方确实该换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嫌我店小？”
“不是嫌。”
方姐指了指墙角，“你看看，布都快堆到凳子上了。再来三个客人，转身都费劲。”
孙玉兰当然知道，可她还是那句话。
“先干着。”
“你现在又不是没钱。”
“有钱也不能全花了。”
方姐听完笑了几声，没再劝她。
中午没客人的时候，孙玉兰把刚收的定金记到账本上，顺手又算了一遍自己的钱。
这一算，她突然停住了，总共有三百零七块六毛。
她把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还是三百零七块六毛。
何小芳正在旁边吃饭，看她半天没动，忍不住问：“算错了？”
“没有。”
孙玉兰把本子转过去。
“攒够三百了。”
何小芳立刻凑过来看。
“这么快？”
孙玉兰自己也觉得快。
上个月她才在账本上写下“先攒三百块”，当时还觉得至少得两三个月。
可年底生意比她预想得好，加上方姐的货一直没断，钱就这么一点点攒起来了。
当然，这三百块并不是全能花。
里面还有一部分定金，接下来要买布。
何小芳的工资也得留。
真属于她自己能随便动的钱，没有账面上这么多。但看见“三百”这个数字，玉兰还是非常高兴。
晚上回家，她特意买了半斤肉。
孙玉梅一看桌上的菜就问：“今天谁又考第三了？”
“没人考试就不能吃肉？”
“你平时可舍不得。”
孙玉兰把账本拿出来。
“我攒够三百了。”
刘巧云第一个听明白。
“准备换店？”
“哪有那么快。”
“你上回不是说，攒够三百就考虑？”
“考虑又不是明天就换。”
孙玉兰笑道，“而且这三百不能全算我的，里面还有客人的定金。”
她准备至少干完这个冬天再说。
现在的店虽然小，却便宜。
附近的老客人也已经习惯来这里。真换地方，不只是多十几块房租那么简单。
桌椅要添，机器可能也得再买。
招牌重新做，说不定还得再招一个人，这些全部都是钱。
“先把年过了。”
孙玉兰最后说道，“明年再看。”
她以为这件事至少要等到年后，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店里的房东自己来了。
房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平时很少过来，只要孙玉兰按时交租，他基本不管这里。
今天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生意不错啊。”
“还行。”
孙玉兰赶紧搬凳子。
“钱叔，你坐。”
“不坐了。”
钱叔往店里看了一圈。
何小芳正在做衣服，里面还有两个客人。
他等客人走了，才开口。
“玉兰，有个事得提前跟你说。”
孙玉兰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这房子过完年，租金得涨一点。”
孙玉兰第一反应就是问：“涨多少？”
“二十二。”
她一下没说话。
现在是十六块五，一下涨到二十二，一个月多五块五。
一年就是六十六块。
这已经不是几毛钱的事了。
“怎么突然涨这么多？”
“不是针对你。”
钱叔解释道，“这条街现在比以前热闹，前面两间都涨了。我这间租给你本来就便宜。”
孙玉兰当然知道这里便宜，可知道是一回事，一下多五块五，又是另一回事。
“什么时候开始？”
“过完年。”
钱叔也没逼她，“你要继续租，就按二十二。你要是不租，也提前跟我说，我好找别人。”
他说完就走了。
何小芳等人走远，才停下手里的活。
“二十二也太贵了。”
孙玉兰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自己已经待了几个月的小店。
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空得什么都没有，她们三个人扫了一上午的灰。
后来搬进两台缝纫机，挂上镜子，做了招牌。
第一个客人从街上走进来。
再后来，越来越多人知道这里有个玉兰裁缝店。现在她刚刚攒够三百块，房租却要涨了。
晚上回家以后，孙玉兰又把账算了一遍。
二十二块不是交不起。
以现在的生意，一个月多五块五，完全能承担。可问题是，这间店本来就已经不够用了。
如果都要多花钱，她为什么还要继续挤在这里？
刘巧云听完也觉得有道理。
“那就看看别的。”
“我也是这么想。”
孙玉兰拿出本子，在三百零七块六毛下面写了两个数字。
现在的店：二十二元。
大一点的店：先去问。
孙玉梅坐在旁边看见，马上来了精神。
“姐，你真要换大店了？”
“还不知道。”
孙玉兰把笔放下。
“明天先去看看。”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房东涨租就生气，也没有急着马上搬。
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到了该往前走一步的时候。
以前舍不得十六块五的门面，是因为她怕生意养不活店。现在她考虑的，却已经不是要不要继续开店。
而是下一间店，该开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