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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桌上放了一晚上。
孙玉兰没有马上回，也没有把钱拿出来。
五十块她不是没有。
裁缝店最近生意不错，手里的钱比刚进省城时宽裕了太多。真要寄回去，明天就能寄。
可刘巧云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
修房顶是一回事。
给孙大强修屋，又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照常去了店里。
她原以为忙起来就不会再想，可一上午做衣服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时不时冒出那五十块钱。
中午没客人，何小芳坐在另一边吃饭。
孙玉兰却把账本拿出来，又算了一遍。店里的钱看着不少，可接下来处处都要花。
下个月房租要交。
何小芳的二十八块工资要留出来。
天气越来越冷，她准备多做几件秋冬衣服放在店里卖，也得先买布。
孙玉梅以后念书，更不能缺钱。
这些全部算完，五十块当然还是拿得出来，但绝不是随手就能拿出去的小钱。
“玉兰姐，你今天咋老算账？”
何小芳看了她好几次。
“家里有点事。”
孙玉兰把账本合上，没有细说。
下午四点多，赵桂芬过来了。
她不是来做衣服的，只是饭店今天不太忙，路过这边顺便看看。
“店里挺像样了。”
赵桂芬进门看了一圈，“比上回来又多了不少衣服。”
“最近天冷，做长袖的人多。”
“生意好就行。”
孙玉兰给她搬了把凳子。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赵桂芬很快就发现她情绪不对。
“家里出事了？”
“也不算。”
孙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来信借钱修房子的事说了。
赵桂芬听完，没有直接告诉她给还是不给，只问了一句：“你想给吗？”
“房顶真漏，我肯定愿意出一点。”
“那就出。”
“可我爹要五十。”
“你爹要五十，你就必须给五十？”
孙玉兰愣了一下。
赵桂芬看着她：“你现在自己挣钱了，给家里多少，也得看自己有多少。不能人家张嘴要五十，你手里正好有，就全拿出去。”
“可那是我爹娘。”
“我也没让你不管。”
赵桂芬说道，“该孝顺就孝顺，该帮就帮。可你自己还开着店、供着妹妹，哪样不要钱？”
孙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给多少合适？”
“这是你的钱，我替你定啥？”
赵桂芬笑了，“你自己想。”
这句话反而让孙玉兰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她以前在孙家沟，家里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人问她怎么想。
现在情况已经变了，钱是她挣的。
她愿意帮家里，但帮多少，也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晚上回去以后，她先把刘巧云叫到桌边。
“嫂子，家里的房顶到底咋样？”
“确实漏。”
刘巧云点头，“去年下大雨，爹娘那屋就接过水。今年再不弄，冬天怕是更麻烦。”
“修一下得多少钱？”
“光补房顶花不了五十。”
刘巧云想了想，“我估摸二三十就差不多。大强想把旁边那间屋也修起来，才得多花。”
孙玉兰这下彻底明白了。
父亲没有骗她，家里确实要修房，可五十块里面，也确实有哥哥那边的事。
她转头看向刘巧云。
“哥那间屋，你不想修？”
“想啊。”
刘巧云回答得很干脆，“以后小燕大了，总不能一家三口一直挤一间。”
“那你还让我别给？”
“我们自己的屋，凭啥让你出钱？”
刘巧云看着她，“你哥有手有脚，我现在也能挣钱。真想修，我们两口子自己慢慢攒。”
这句话说完，孙玉兰笑了。
“那我知道了。”
她打开铁皮盒，从里面拿出两张十块。
二十块，不算少。
也不至于影响店里的周转。
第二天，她把二十块钱寄回了孙家沟。
信是自己写的，字没有孙玉梅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她告诉父母，店才刚开不久，看着每天有人来，可房租、工钱和买布都要花钱，手里并没有家里想的那么宽裕。
这二十块给父母补房顶，如果以后真有困难，她有能力也会继续帮。
至于哥哥修屋子的事，她没有提。
那是哥哥和嫂子自己的日子。
信寄出去以后，孙玉兰心里反而轻松了。她原本还担心自己只寄二十块，是不是太小气。
但真正做了决定，她才发现并没有。
她不是不管父母。
只是第一次学会了，不把家里开口要的数字，当成自己必须拿出的数字。
一个星期以后，孙家沟的信回来了。这一次不是母亲写的，是父亲找人代写的。
信里没有责怪她。
只说二十块收到了，家里的房顶先把漏得最厉害的地方补上，剩下的他自己再想办法。
孙大强那间屋，今年先不修。
最后还有一句。
你在省城也不容易，店刚开，先顾好自己的日子。
孙玉兰看到这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把信递给刘巧云。
刘巧云看完也松了口气。
“爹这回还算想明白了。”
“他以前也不是啥都不讲理。”
孙玉兰把信折起来，“就是在村里过了一辈子，很多事觉得本来就该那样。”
刘巧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孙玉梅放学回来，知道家里的房顶有钱修了，也很高兴。
她一边吃饭，一边忽然问：“姐，以后你要是挣一千块，家里再找你要钱咋办？”
孙玉兰被她问笑了。
“我哪来的一千？”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一样。”
孙玉兰想了想，“该给的给，不该我出的就不出。”
刘巧云在旁边笑道：“你姐现在越来越会守钱了。”
“光会挣钱不会守，挣多少都没用。”
孙玉兰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很清楚。这一次真正让她变化的，不是省下了三十块钱。
而是她终于明白，自己有了钱以后，也不代表所有人的日子都得由她负责。
父母需要帮，她会帮。
妹妹要念书，她愿意供。
可哥哥要修自己的屋，就该哥哥自己想办法。
她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店，也需要钱一点点养起来。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照常打开店门。
何小芳已经在门口等她。
“玉兰姐，昨天那个周姐来过，说还要再做一件。”
“她不是刚拿走一件？”
“说她妹妹看中了，也想要。”
孙玉兰笑着推开门。
“那就记上。”
阳光从街对面照过来，落在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上。
孙玉兰忽然觉得，手里的钱和这间店一样。只有先把自己的日子站稳了，她才有余力去照顾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