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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暂时留在了孙家沟。
食品厂那边，孙玉兰特意跑了一趟。管招工的女人听说刘巧云家里有事，只说她以后要是想回来，厂里缺人的时候可以再去。
孙玉兰把这个消息写进信里寄回了老家。
她没有劝大嫂回来，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就像陈海生说的，路已经知道怎么走了，往后到底留在孙家沟，还是再来省城，得刘巧云自己决定。
日子重新安静下来。
孙玉兰最近做衣服比以前多了一些。
除了别人拿布来找她做，她自己也会买两三块布，做好以后星期天拿到纺织厂门口卖。
连续几个星期下来，生意不算多红火，却一直有人买。
有时候三件能卖掉两件，有时候只卖一件，剩下的就带回来下星期继续卖。
孙玉兰也慢慢摸出了一点门道。
年轻姑娘喜欢颜色鲜亮一点的，年纪大些的女人更喜欢耐脏、宽松的。价格不能太高，也不能别人一还价就往下降，不然忙一个晚上，最后只挣几毛钱。
这些道理没人专门教她，都是她一次一次摆摊慢慢看出来的。
到了月底，她把铁皮盒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块六毛。
这还不算饭店这个月没发的工资。
孙玉梅坐在旁边，看姐姐数了两遍，眼睛都亮了。
“姐，咱有一百多块了？”
“嗯。”
“这么多。”
“多啥？”
孙玉兰把钱重新分好，“真有点事，一百多块一下就没了。”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很高兴。
半年前，她们姐妹俩到省城的时候，身上只有四十多块钱。住店舍不得，吃顿饭也得算着花。
如今妹妹的学费交了，缝纫机买了，两个人每天也能吃饱，手里反而还攒下了一百多块。
这不是突然发了什么财。
是一只碗一只碗洗出来，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做出来，再一点点攒下来的。
孙玉兰摸着铁皮盒，心里很踏实。
可她很快又遇到了一个问题。
屋子实在太小了。
以前只有姐妹俩住，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放几个纸箱，勉强还过得去。后来买了缝纫机，东西越来越多，屋里已经有些挤。
现在孙玉兰又开始自己买布做衣服，床底下、墙角、桌子旁边全塞着东西。
有时候客人过来量衣服，连转身都费劲。
更麻烦的是孙玉梅。
她已经上高中，晚上每天都要看书。
孙玉兰踩缝纫机的时候声音不小，妹妹虽然从来没抱怨过，可有几次她半夜醒来，都看见孙玉梅趴在桌边，等自己做完衣服以后才开始背书。
这天晚上，她终于问：“我做衣服是不是吵着你了？”
孙玉梅赶紧摇头。
“没有，我都习惯了。”
“习惯了你刚才咋半天没翻一页？”
“那道题不会。”
“你少骗我。”
孙玉兰看了一眼这间小屋，第一次认真生出了换地方的念头。
第二天，她跟赵桂芬提了一句。
“赵姨，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屋子出租？”
赵桂芬有些意外。
“你要搬？”
“还没定。”
孙玉兰说道，“现在屋里太挤，玉梅晚上还得念书。我想找个能分开一点的地方，最好有两间屋。”
“那可比你现在住的贵。”
“一个月大概要多少？”
“怎么也得十几块吧，位置好点的更贵。”
十几块。
孙玉兰一下有些舍不得。
现在住的地方便宜，而且就在饭店后面，她上班也方便。换个两间屋，一个月光房租就得多出去好几块，一年下来不是小数。
“我帮你留意着。”
赵桂芬说道，“别急着搬，碰上合适的再说。”
这件事孙玉兰没有马上决定。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才告诉妹妹。
没想到孙玉梅第一反应却是：“不用换，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不是嫌挤？”
“我啥时候嫌了？”
“你晚上连书都看不好。”
“那我去饭店前面看也行。”
孙玉梅明显比姐姐还舍不得钱，“一个月多花好几块，够买多少本书了？”
孙玉兰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以前你花钱没这么抠。”
“跟你过半年，还能不学会？”
姐妹俩正说着，陈海生来了。
他今天不是送货，只是下班路过，顺便带了几个陈母包的粽子。
“我妈今天包多了，让我给你们拿几个。”
孙玉梅接过去，嘴甜得很。
“谢谢海生哥。”
孙玉兰却看着那几个粽子。
“你家有多少东西经得起你天天往这里拿？”
“几个粽子也算东西？”
“下回不许拿了。”
“行。”
陈海生答应得痛快。
孙玉兰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下次该拿还是会拿。
三个人坐着说了一会儿，陈海生也知道了换房子的事情。
“你想要两间屋？”
“嗯，最好两间，实在没有，一间大点的也行。”
“一个月准备出多少？”
孙玉兰想了想。
“十块左右最好，超过十五就有点贵了。”
陈海生点点头。
“我帮你问问。”
“你上哪儿问？”
“我们公司天天到处送货，认识的人多。谁家有空屋，我问一句不就行了？”
孙玉兰本来想说不用麻烦，可想到自己确实需要，便没有拒绝。
“那你帮我问问，别太远。”
“知道。”
三天以后，陈海生还真带来了消息。
离饭店大概十分钟路程，有一户人家的儿子结婚搬走了，空下来两间小屋。
一个月十二块。
有个小院，还能自己做饭。
孙玉兰一听价格，已经有些心动。
当天傍晚，陈海生便带着姐妹俩过去看。
房东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两间屋都不算大，却比现在宽敞不少。外面那间可以放桌子和缝纫机，里面那间放床。
院角还有一间很小的厨房。
最让孙玉梅喜欢的是窗户。
里面那间屋有一扇朝南的窗，白天不用开灯，坐在窗边就能看书。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
“姐，这里真亮。”
孙玉兰当然也看出来了。
可她心里还在算十二块钱。
现在住在饭店后院，一个月几乎花不了多少房钱。真搬出来，每个月十二块，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块。
她刚攒到一百多块，光想想就觉得心疼。房东也不催她，只让她回去考虑。
回饭店的路上，孙玉梅反而先说：“姐，还是别租了。”
“你不是挺喜欢？”
“喜欢也贵。”
“十二块还行。”
“可你挣钱也累啊。”
孙玉兰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
这半年，她总想着挣钱、攒钱。四十块的时候想攒到一百，一百块以后又觉得两百才踏实。
可钱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如果只是一直装在铁皮盒里，那她们的日子跟刚来省城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少买一件衣服，可以少吃几顿肉，可妹妹每天晚上能有个安静看书的地方，她也能有个真正放缝纫机、接活的地方。
“租。”
孙玉兰忽然说道。
孙玉梅愣了。
“真租？”
“嗯。”
“十二块呢。”
“姐一个月多做几件衣服就出来了。”
孙玉兰笑了笑，“钱攒着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又不是为了天天拿出来数。”
陈海生一直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
听到这里，他也笑了。
“这话可不像你。”
“我以前啥样？”
“买根冰棍都恨不得问能不能便宜五分钱。”
孙玉梅一下笑出了声。
孙玉兰瞪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别吃我买的冰棍。”
“行，我买给你吃。”
三个人一路说着回去。
第二天，孙玉兰拿出十二块钱，交了第一个月房租。
房东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当然不是自己的房子，只是两间租来的旧屋。
可她还是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要在省城安家的感觉。
几天以后，她和孙玉梅会把那张睡了半年的床搬过去，把旧缝纫机放到窗边，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到桌上。
她们不会再只是两个从村里逃出来、临时躲在饭店后院的姑娘。
从拿到这把钥匙开始，她们在这座城市里，终于又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