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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麦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唰地就变了。
她慌张地抓起地上那截断铁链，左右张望了一下，连往哪藏都想不明白了，只能像只没头苍蝇一样缩在里屋门框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太清楚王狗子的脾气了。这要是让他看见锁被砸了，还不得把房顶给掀了？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来。
易天连头都没回，直接就迈开步子朝着院子外头走了出去。
“完了……”
麦穗两条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院子外。
易天一走出去，迎面就跟一个人撞了个对脸。
来人手里拎着半瓶白酒，走路左摇右晃，裤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张脸喝得跟猪肝一个色，正是麦穗那个酒鬼亲爹，王狗子。
王狗子今晚在镇上赌牌又输了个精光，心情正闷着，寻思着回家把麦穗那赔钱货一块拉去食堂蹭点野猪肉吃吃。
结果刚走到自己家门口，还没等跨进门槛，突然看见自家屋里头，走出来一个大小伙子！
王狗子猛地一愣，随即便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啊？！大半夜的，跑我家来干啥？！”
易天站在院门口，扫了王狗子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叔。”
易天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才两年不见，你老就把我给忘了？”
听到这话，王狗子打了个酒嗝，一步三晃地凑到易天脸前，瞪大了眼睛，把易天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突然。
“哎哟我去！”
王狗子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喜！
“这不咱们林场飞出去的那只金凤凰吗？！”
“文曲星！易天！哎呀我的好大侄子！你咋跑到我家来了？”
王狗子咧开一嘴黄牙，热情得上前就要抓易天的胳膊。
“我还说呢！刚回来就听说你回林场了，叔一直没找着功夫去看你！走走走！正好正好！跟叔去食堂喝两杯！叔给你接风！”
易天站在原地没动，也不理会他这热乎劲。
他盯着王狗子，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叔，麦穗是你亲生的吧？”
王狗子一愣，随即拍着胸脯说道：
“那当然是了！她妈当年要是敢给老子戴帽子，我早把她腿打折了！大侄子你咋突然问这个？”
易天冷笑了一声。
“那我倒想问问你这个亲爹。”
“这天底下，哪有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自己亲闺女脚脖子上拴铁链的亲爹？”
王狗子被易天这劈头盖脸一通质问，居然一点没恼。
他满不在乎地“嗨”了一声，摆摆手说道：
“哎呀！我的亲大侄子哎！我当是啥大不了的事儿呢！”
“闺女嘛！赔钱货！生来就是给别人家养的。不听话，那不得拴着点？”
王狗子越说越来劲，一脸唏嘘地拍了拍易天的肩膀：
“这要是老天爷给我一个你这样的带把儿子，那我王狗子肯定天天把他当祖宗供着！不让他受半点罪！可问题是……我没那命啊！”
“行了行了，大侄子，你可别替那赔钱货操心了。走走走，咱爷俩喝点去！食堂那边野猪肉还热乎着呢！”
说着，王狗子一把就拉住了易天的胳膊，使劲往食堂方向拽。
易天眉头一皱。
他手腕猛地一翻，直接把王狗子那双手给甩开了。
王狗子本来就喝得脚底打飘，被易天这么一甩，重心猛地一歪。
“哎哟！”
王狗子踉跄了好几步，一个没站稳，直接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他手里那半瓶白酒，“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王狗子懵了一瞬，随即一股邪火就窜了上来。
“你干啥呢？！”
王狗子坐在地上，仰着头瞪着易天：“大侄子，你这是要跟你叔动手还是咋地？！”
易天强忍着上去给他两脚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脑门的火气往下压了压。
“王叔。”
“麦穗不能嫁给孙大头。”
“你这不是嫁闺女，你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孙大头是什么人，你心里比我清楚。你把麦穗给了他，她活不出几年就得被你害死。”
这话一出口。
躲在屋里门后的麦穗，浑身猛地一颤。
她捂住了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被易天当众这么直白地戳破，王狗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用手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侄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王狗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不把麦穗嫁给孙大头，嫁给你呀？”
“你要是现在拿二百块钱拍在我面前，那我二话不说，麦穗就是你的！你爱咋咋地！”
“可你拿得出来吗？”
王狗子撇了撇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你叔我是真没法子了！我欠了人家的钱！我要是不还，那帮人能要了我的命！”
“再说了，我把麦穗养这么大，辛辛苦苦十八年，眼瞅着要嫁人了，我拿她收点彩礼怎么了？这不天经地义吗？”
“她一个丫头片子，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现在她爹有难了，让她出点力，不是应该的？”
“我告诉你大侄子，你也别在这教育我。这丫头的命，她就是这个命！”
“行了行了，走走走，别为了个丫头片子坏了咱爷们儿的兴致，喝酒喝酒！”
王狗子说着，又要上前来拉易天。
屋子里。
麦穗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听着外头亲爹一口一个赔钱货，一口一个命就是这个命。
她的身体顺着墙根慢慢往下滑，最后抱着膝盖蹲在了地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眼泪却像是决了堤一样，顺着脸颊哗哗地淌。
原来。
原来在亲爹眼里，她就是个待价而沽的牲口。他从来没把她当过人。
就在麦穗哭得快要断气的时候。
突然。
“二百，我给你。”
院子里，易天开口了。
麦穗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东西。
王狗子也是猛地一愣。
他刚要上前拉易天的动作，瞬间卡在了半空中。
“你……你说啥？！”
王狗子嘴巴张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易天，酒都醒了一半。
易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王狗子，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二百块钱，我给你。”
“你放过麦穗。行不行？”
王狗子那张被酒精泡肿的脸，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两只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
“真的假的？！”
王狗子声音都劈了，满脸的不敢相信，压低了嗓门，生怕是自己听岔了：“大侄子，你……你可别拿你叔寻开心啊！二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易天冷冷地看着他：
“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行行行！！！”
王狗子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那可太行了啊我的好大侄子！！”
“我就说你是个有出息、有情义的好孩子！你比咱们林场那帮老爷们都强！”
王狗子搓着手笑着说道：“只要钱到位，麦穗你爱咋咋地！你就是要现在把她领走，把她带到北京去，我王狗子都放不出一个屁来！”
易天看到他这副前倨后恭，恨不得立刻把闺女打包送出去的嘴脸，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翻腾了一下。
但他还是强压住了。
“那就说定了。”
“明天一早，我去信用社取钱。取了给你。”
“好好好好好！”
王狗子连声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大侄子！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那咱就这么说定了！”
“走走走！大侄子！就冲这事，今儿晚上咱爷俩必须得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说完王狗子就要拉着易天去喝酒。
不过易天没动。
“我不喝了。你去吧。”
易天冷淡地说到：“我在这儿待会儿，跟麦穗说几句话。”
王狗子先是一愣，随后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猥琐笑容。
“哦——！”
王狗子拉长了声音，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伸手拍了拍易天的肩膀：
“行！行行！那你们聊！你们好好聊！”
“好好处处感情！那丫头能跟了你，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叔先走了啊！明早叔在家等着你！”
说完，王狗子像换了个人一样，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朝着大食堂的方向走去。
看着王狗子那晃晃悠悠的背影，易天心里百般滋味。
说句实话，王狗子这个人，本性不能算坏透顶。
林场里谁家修个房、搬个东西，你喊他一声，他也会来搭把手。平时也不偷不抢，不祸害邻居，对街坊四邻也算和气。
唯一的毛病，就是不正干，一门心思只想着传宗接代。喝多了就挂在嘴边那句：“我又没儿子，没人给我摔盆打幡，我干啥活儿？我挣了钱给谁花？”
就冲这个念头，王狗子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林场里劝他不知劝了多少回，嘴皮子都磨薄了，可他就是油盐不进。
易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摇了摇头，转身朝屋里走去。
屋里。
麦穗还蹲在墙根底下，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她的脑子已经被刚才易天那句话搅成了浆糊。
“他说要给我爹二百……”
“他……他这是要娶我吗？”
“我要嫁给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麦穗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烧，从耳根子到脖子，烫得厉害。
“不是不是，麦穗你醒醒，你啥身份啊？你连初中都没读完，家里还有个这样的爹，易天凭啥……”
“可是他都跟我爹这么说了……他都说要给我爹钱了……”
“他图啥啊？他到底图我啥啊……”
麦穗蹲在墙角，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裤子。她脑子里不停地蹦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有高兴的，有害怕的，有不敢相信的。
越想，脸越红。
越想，心跳得越快。
就在她整个人都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烧晕过去的时候。
“麦穗。”
一道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麦穗没反应。
“麦穗！麦穗！”
“啊！”
麦穗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噌”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可蹲得太久，两条腿早就麻了，她身子猛地一晃，直接朝旁边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