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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这年老龙河的武开江在二月底,
冰排撞塌了半幅老龙口木桥,全村春耕耽误了小半个月,不少人家减产两成。
可今年地气返得格外早。
前几天夜里他就听见河冰咔咔炸响,心里一直提着。
这场凌汛,怕是要提前来。
「哥,好了,你照照镜子。」陈霞拿过一面圆镜子递给陈锋。
陈锋睁开眼,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板寸,精神,透着股特有的干练劲儿。
经过这一冬的油水滋养,他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潭水。
「行,手艺不错。」陈锋摸了摸扎手的发茬,下地穿鞋。
正穿鞋的工夫,五叔陈旭东从外头进来了。
他也是来剃头的,但陈霞刚给陈锋忙完,得换条热毛巾。
陈旭东就坐在炕沿上等,顺手把陈霜掉在炕席上的猪蹄渣子捻起来。
「五叔,等会儿我给你推。」陈霞说。
「不急。」陈旭东摆摆手,看向陈锋,「你今天是不是要往河边跑?」
「去老龙河看看。」陈锋点头。
陈雨在里屋看书,听见这句话,探出头来:「大冷天的,河上有啥好看的?」
陈锋没解释,只是说:「去看看冰化到什么程度了。」
陈旭东眼睛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见过不少天灾人祸。
开春的河,是东北最凶险的东西之一。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柱子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
「锋哥,锋哥,出大事了,老龙河炸营了!」
陈锋眼底陡然一凝。
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整整半个月。
「走,去看看。」他披上大衣,想了想,又转身对陈霞说,「霞子,烧两锅热水,再找几件乾净棉衣备着。」
陈霞一愣:「烧水做啥?」
「以防万一。」
陈锋没多解释,迈步出了门。
五叔陈旭东跟了出来,二柱子也跟了上来。
黑风丶白龙丶幽灵三条大狗从后院窜出来。
它们一冬天没怎么撒欢,这会儿倒比人还兴奋。
「五叔,你跟我一起去。」陈锋说。
陈旭东点头,他已经穿好了棉大衣。
三人三狗,脚步匆匆地往北走。
出了屯子,还没到河边,就听见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陈锋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声音他上辈子听过,做鬼都忘不了。
东北的河流解冻分两种:
一种叫文开江,就是冰慢慢化,顺水流走,没啥动静;
一种叫武开江,那是上下游温差大,上游水下来了,下游冰还没化,巨大的冰排互相撞击堆叠,形成冰坝,极容易造成凌汛灾害。
而那座木桥,是靠山屯通往北坡耕地和林场的唯一通道。
那一年武开江,冰排冲毁了老龙口的木桥,
更要命的是,冰排把河道里的老堤坝撞开了一道口子,
等到夏天洪水下来,整个靠山屯北边变成了一片泽国。
那年秋天,村里公粮交不上,饿死了三户人家的老人。
但他没想到,这一世武开江来得这么早。
上辈子是二月中下旬才开始的,那时候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所以水势虽大,还不算最坏。
可今年,才二月初二,河里的冰层还厚得很。
这时候来武开江,冰排的冲击力至少比上辈子大了三四成。
老龙河,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三人走到河边时,岸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
陈锋远远地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许支书站在人群最前头,背着手,脸色铁青,
正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低声商量着什么。
还有人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咋咋呼呼地喊:「都退后,都退后,谁也不许靠近河岸十步以内,这是民兵排长的命令!」
陈锋没急着往前凑。
而是找了处地势稍高的位置站定,眯着眼往河面上看。
宽阔的河面上,景象骇人。
巨大的冰排像是一座座漂浮的小山,
而在河道最窄的老龙口位置,那座饱经风霜的木桥正摇摇欲坠。
几块巨大的冰排卡在了桥墩子中间,死死地顶着木桩。
水流被冰排阻挡,水位蹭蹭往上涨,已经漫过了河滩,
眼瞅着就要冲上岸边的耕地了。
「锋哥,咱们怎么办?」二柱子急得跺脚,「这桥要是塌了,北坡那片地就全完了!」
「看看。」陈锋压低声音,「先看看许支书怎么说。」
他也不会傻到当那个出头鸟。
屯子里的事儿,最忌讳年轻人抢先,尤其是在几个长辈都在场的时候。
岸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
许支书回头看了一眼围上来的村民,拿起喇叭喊了两句,但根本压不住场。
大伙儿的眼睛都盯着那座桥,有人开始骂人,说往年修桥的钱都拿去喝酒了,要不然桥也不能这么不经撞。
陈锋没管那些争吵,而是站在坡上,眯着眼看河面。
【山河墨卷】无声无息地铺开。
【目标:老龙河凌汛冰坝(形成中)】
【状态:冰层厚度四尺二寸,上游来水较往年偏急,冰排积压段约三里】
【薄弱点:老龙口桥墩北侧第二根桩基与冰排挤压处,横向裂纹正在扩展】
【危险等级:五级(堤岸决口风险极高)】
四尺二寸。
陈锋瞳孔一缩。
这个厚度,远远超过他前世的记忆。
上辈子武开江时,冰层已经化到两尺出头,水势虽大,但冰排质量有限,
砸在桥墩上像钝刀子割肉。
今天这四尺二的冰,一块冰排带着的水下体积能顶一辆卡车。
撞在木桥墩上,不比铁锤敲钉子强多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北坡那片地。
那片地雪还没化净,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等着开春下种。
这地要是淹了,水退后地力大减,种什么死什么。
更糟的是,如果冰坝在老龙口彻底卡死,上游水位会在两到三天内暴涨,倒灌进靠山屯北边的低洼地,
到那时候,别说是耕地,连村东头那几户人家的土坯房都得泡汤。
之后,陈锋带着五叔和二柱子从坡上下来,没走正路,沿着北坡的边缘绕到了人群后面。
几个蹲在土坎上抽菸的老头看见他,纷纷招手。
张大爷:「锋子,过来看看,这河今天邪性啊。」
陈锋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撕开递给几个老烟枪。
烟是口袋里常备的,
几个老头接过烟,脸色舒缓了些。
「张大爷,这场面你见过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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