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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遗忘区(第1/2页)
打字机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了很久,久到沈夜几乎以为它会一直响下去。
然后它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下的停,而是像有人掐断了电源,声音戛然而止。馆内的灯光跟着晃了一下,重新亮起来。沈夜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滚筒上的纸已经卷出去很长一截,上面密密麻麻打满了字。
他低头一看,纸上打的不是字,是一串又一串的编号。
编号排列得很整齐,从一一直到很后面的数字,中间却缺了好几段。沈夜扫了一遍,发现缺的编号恰好对应着他刚才在柜子上看到的那几个空档。
零号站在他旁边,指着一行编号说,这个,是刚才那张卡片上的。
沈夜说,化身的档案,也被打进来了。
他说着,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打了一行字,字比正面大一号,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那行字写的是,缺页不在此层,在楼下。灯灭时下去,灯亮时回来。
沈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词上。回来。那台打字机在告诉他,楼下可以去,但要赶在灯亮之前回来。
林小雪说,楼下是哪里。
沈夜环顾四周,走道里没有楼梯,也没有向下的入口。他想了想,把目光落在那一排没有铜牌的旧柜子上。七号柜的位置空着,可如果楼下还有一层,入口多半藏在这一排柜子后面。
他试着推了推六号柜,柜子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五号柜,还是不动。
零号忽然说,你推反了。
沈夜回头看她。零号走到三号柜前面,伸手按住柜门,往里推了一下。柜门没有开,可整面柜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那排旧柜子开始缓慢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口。楼梯很窄,没有灯,只看得见头几级台阶的轮廓,再往下就是漆黑一片。
沈夜站在楼梯口,闻见一股很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点铁锈的气息。
林小雪说,要下去吗。
沈夜说,那张纸说,灯灭时下去,灯亮时回来。他说,刚才灯灭过一次,打字机就是在那时候打出这些编号的。他说,如果我们现在下去,时间够不够,谁也说不好。
零号说,可那些缺页,应该在下面。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卡片和纸条又按了按,确定都在身上。他说,下去可以,但三个人不能都下去。
林小雪说,你要一个人去。
沈夜说,一个人下去,速度快。他顿了顿,说,你们在上面等着,如果灯又灭了,就往门口跑,别等我。
零号拉住他的袖子,说,可下面要是有档案认出了你。
沈夜说,认出来也不怕。他说,我来这儿,就是来找东西的。
他没有再多说,把手机电筒打开,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中间微微凹陷。沈夜数着台阶,走到第二十一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
他举起手机照了照。楼下也是一间档案室,比楼上矮一些,柜子也更密。这里的柜子全是铁皮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锈。空气里的铁锈味比楼梯口更浓,还夹着一股湿气。
沈夜把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光柱扫过铁柜,在锈迹斑斑的柜门上拉出一片凹凸的阴影。他注意到,这一层的柜门大多是虚掩的,有些甚至半开着,像是有人走得匆忙,来不及关门。他随手拉开一扇柜门,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灰,档案早被清空了。他连开几扇,都是空的。走到第五扇的时候,柜门里面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工作服的口袋里塞着一块名牌。他把名牌抽出来,名牌上的照片已经模糊成一片,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名字一栏,也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沈夜把名牌放回原处,没有再动那件工作服。他隐约觉得,这一层原来是有人的,那些人后来都走了,只剩下这些没人要的东西。
沈夜沿着铁柜之间的走道往里走。这里的档案与楼上不同,柜门是拉开的,里面的文件袋东倒西歪,像是被人翻过之后没来得及整理。他随手拉开一个文件袋,里面只有半页纸,纸的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他把那半页纸抽出来,对着光看。纸上只有几行字,说的是一个人的记忆被清空后,剩下的部分要怎么归档。末尾还有一行批注,批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写着,清不干净的部分,不要留在档案里,丢到楼下。
沈夜把纸放回去,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一层存放的,是被判定为清理不干净、又不够格进入正式档案的东西。换句话说,这里堆着的,全是不要的废料。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走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断断续续,来来回回只重复着一句话。
沈夜听了一会儿,才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那句话是,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握着电筒的手紧了紧。他沿着声音走过去,在铁柜深处看见一个人影。人影半透明,轮廓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那人影站在一扇铁柜前面,低着头,一遍一遍地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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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没有出声。他放轻脚步,绕过那个人影。人影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沈夜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依然低着头,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五个字。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电量快耗尽的录音机。沈夜忽然想到,如果把这些人影比作回收站里没有彻底删除的数据,那它们反复询问的忘了什么,也许不是一句台词,而是它们在被格式化之前,真正想保住的东西。它们忘了自己要保住什么,只剩下保住这个念头本身,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来回打转。沈夜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他不能再在这种地方逗留太久,看得越多,他越容易把这些残留的影子,和自己认识的人对上号。
越往里走,这样的人影越多。有的蹲在墙角,有的趴在柜子上,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走道里来回飘。他们都在说话,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全是问自己忘了什么。
沈夜把电筒压低,尽量不照到他们。他记得信徒说过,被格式化的玩家,记忆会被清空。这里的人影,大概就是那些被清空之后,还没完全散掉的残留。
他在最里面一排放铁柜前停下来。这一排的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化身,缺页。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拉开第一个铁柜,里面放着几页纸,纸页很薄,边缘泛黄。他拿起第一页,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纸上写的是关于零号的记录,记录说她是从本体上脱落的一小块记忆。脱落的时间是某年某月,脱落的原因栏里只写了几个字,本体试图长出人心。
沈夜一页一页往下看。第二页写,本体长不出人心,因为本体不会哭。为了学哭,本体从自己身上分出一块会哭的记忆。
他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空的。页面中央有一个方形的痕迹,像是贴过一张照片,后来照片被人撕走了。
他翻到第四页,第四页只写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这块会哭的记忆,被命名为化身零零一,交由管理员保管。
沈夜把纸放下,心里翻涌着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想起零号碰残片时看到的壁炉,想起她说的那个背影,那个被叫做周叔叔的人。他原本以为那些画面是零号的过去,可如果零号只是从本体上分出来的一块记忆,那她看到的壁炉,究竟是她的记忆,还是本体的记忆。
他正想着,铁柜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
三短一长。
沈夜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这个节奏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大学时代和老周约好的暗号。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楼,隔着一堵墙,晚上不敢说话的时候,就用敲墙来传话。三短一长,意思是,是我,出来见。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咚。咚咚咚。咚。
沈夜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那节奏他太熟了,熟到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只要一响起来,他的身体还是会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大学那几年,他们隔墙传话,三短一长是见面,两短一长是撤离,一短一长是小心。如今他站在深渊第七层的档案馆底层,听着那串本该属于宿舍楼墙面的暗号,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应。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贸然回应一个来路不明的信号,比不回应更危险。他压低电筒,让光只照到自己脚下的一小块地面,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半步。那声音又响了第三遍,这一次,比前两遍轻了很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见。
沈夜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他把电筒缓缓抬起来,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铁柜尽头的黑暗里,隐约有一个轮廓站在那里。
那个轮廓不高不矮,站得很直,像是等了很久。
沈夜喉头动了一下,说,老周。
黑暗里,那个轮廓没有回答。
沈夜又说了一句,是你吗。
这一次,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很干,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被什么逗了一下。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这小子,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声音落下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林小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急。她说,沈夜,灯要灭了,快上来。
沈夜猛地抬头,头顶的灯光正在一明一灭地闪。他再回头看黑暗里,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铁柜里那几页纸抓起来,塞进怀里,转身朝楼梯口跑。
他跑上楼梯的时候,灯已经灭了大半。他在最后一刻冲上平地,身后的柜墙缓缓合拢。馆内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亮得刺眼。
零号跑过来,拉住他,说,你见到什么了。
沈夜喘着气,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烫。他说,我见到一个影子,他叫我管好自己。他说,他用的是老周的暗号。
林小雪说,真的是老周吗。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可那声音,我认得。
他说完这句话,馆内的灯光忽然又暗了一瞬。那一瞬间,他隐约觉得,刚才那声笑,好像还挂在档案馆的某个角落里,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