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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之下:至诚感神第111章
从晋省通往秦岭的一条官道上。
一辆略显简陋的马车一路向西,车轮碾过黄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不大,但足够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
无根生靠在车厢壁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伸展开来,姿态一如既往的随意,甚至显得有些无礼。
好在他没有脚臭。
无根生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山影上。
他忽然开口。
「李道长,你就不问问那遗迹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神神秘秘道。
「那可是紫阳山人留下来的,南派的祖师爷啊!」
李存真原本正在闭目养神,此刻闻言,他睁开眼。
「正要请教。」
无根生放下茶碗,坐直了些许,语气中带着诱惑。
「好嘞,那我就给你讲讲!」
「那地方,是我两年前游历时偶然发现的,在一处深山里,有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符文。」
李存真很配合地回应道。
「符文?」
「对。」
无根生点了点头。
「紫阳山人的手笔,它们能引导人筑基。」
「普通人走过那条峡谷,只要资质不是太差,都能在体内种下一颗种子。」
李存真心中一动。
前世只是看漫画,对于筑基的重要性与难度虽然有所了解,但仍不真切。
但这一世,他修炼到如今的地步。
才知道紫阳山人的这一手段何其恐怖,为何被称之为夺天地之造化。
可惜,已经被无根生毁去一半。
李存真压下心中惊讶,又问道。
「这处遗迹有名字吗?」
他自然知道这处遗迹叫做二十四节气通天谷,但并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
无根生自己取的名字,还是紫阳山人的遗留。
无根生闻言嘿嘿笑了一下。
「那峡谷的形状恰好如同人体的二十四节脊椎。」
「而依照天人感应一派的看法,人体的脊椎又与天地的二十四节气一一对应。」
「所以嘛,我寻思着好歹是紫阳山人的遗留,那就取个响亮点的名字呗。」
「二十四节气通天谷,听着就气派。」
李存真沉默了片刻,又问。
「除了筑基,这处遗迹可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无根生眼中精光一闪而过,然后露出回忆之色。
「暂时只有这个发现。」
「不过......我怀疑那峡谷深处,还有别的门道。」
他顿了顿,又道。
「但更深层的东西,我还没完全弄清楚,里面有几个洞穴,疑似有机关,但我还没能打开。」
李存真闻言点了点头。
看来,无根生现在还没有开启何为人洞以及九曲盘桓洞。
也是,毕竟直到第二次结义时,那八人才领悟出八奇技。
说明第一次结义的时候,这些人虽然进入了二十四节气通天谷,但并没有看到关键的东西。
而无根生并不是会藏私的人。
大概他自己也是在第一次结义之后才找到了进入最深处的办法。
想着。
李存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碗中漂浮的茶叶上,似在斟酌措辞。
「无掌门,我有个问题。」
「你问。」
「这处遗迹这么宝贵,你我只见过一面,就愿意分享给我?」
李存真擡起头,看着无根生的眼睛。
「这是为什么?」
无根生闻言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搭上李存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李道长,话不能这么说啊。」
「有的人,你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千年万年,也不会成为好友,可有的人,只要见到他的第一眼,你就会把他当成至交。」
他盯着李存真的眼睛,表情诚挚。
「你就是后者!」
李存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推开他的手。
无根生松开了他的肩膀,靠在车厢壁上。
「再说了,我当初说过的话还记得吗?你可是真全性,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和你交朋友?」
李存真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以前了。」
「以前?」
「所谓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听起来美好,可真要做起来,才知道根本不可能。」
李存真语气平淡。
「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杨朱,可我相信,哪怕是全性的祖师,也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除非他永远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
无根生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些想法,是你从之前说的那些际遇中得到的?」
「是。」
李存真点头。
「在三魔派走了一趟,想明白了一些事。」
无根生来了兴致,稍稍坐直了身体。
「既然你现在不认同杨朱的看法,那你自己的看法又是什么?或者说,你修行的追求是什么?」
「再深一点,你认为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李存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野上。
田野、树木、村落,在视野中一一掠过,然后又被新的景物取代。
「无掌门,这个问题,你先回答我吧。」
他转回头,看向无根生。
「无根生,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无根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李道长,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
「渐渐的,我把这世上的人分成四种。」
李存真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第一种,无术无道。」
无根生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芸芸众生。他们没有特殊能力,没有明确的人生方向,被动地活着,浑浑噩噩。他们左右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常被忽视,活得麻木,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但他们也是这个社会的基础。没有他们,后面那三类人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李存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第二种,有术无道。」
无根生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些人有出众的能力,或者是异人手段,或者是某种技艺,但他们却不知为何而活。他们在第一类人中鹤立鸡群,却像无头苍蝇,空有能力而没有方向。」
「第三种,有术岐道。」
无根生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他们有能力,也有追求,但方向不清,南辕北辙。他们知道要走自己的路,却看不清前路,在迷茫中挣扎。」
无根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全性中的很多人就属于这一类。他们不愿向世间妥协,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于是聚集在一起,互相取暖。」
李存真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梁挺,想起了那些在绵山倒下的全性中人。
那些人并非全无追求,只是他们的追求是扭曲的,会对他人甚至自己造成伤害。
「我加入全性,做这个代掌门,就是想引导这些人。」
「让他们在迷茫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哪怕最后走错了,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走。」
无根生停了一下,接着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种,有术有道。他们有绝对的能力,并且明确了自己一生所求,甘愿为那个目
标粉身碎骨。」
「他们活得值当,顶天立地,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也有能力去做,为信念不惜一切代价。」
「这样的人,是世间的极少数,历代圣贤,大抵如此。」
无根生话音落下时。
在山路上行驶的马车恰好碾过一块石头,车厢晃了一下,茶碗中的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远处的秦岭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脊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李存真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无掌门,你认为自己是第几类人?」
「第三类。」
李存真一愣。
他原本以为,以无根生的眼界和心性,会将自己归为第四类。
一个认为自己可以为天下人分类,认为自己可以引导全性那群疯子的人,怎么会把自己放在第三类。
「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无根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我帮那些人找到他们的路,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灵感,找到我无根生的路。」
他端起茶碗,饮尽最后一口,随手将空碗放在几上。
「所以我带着梁挺走南闯北,想看他能不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愿意把二十四节气通天谷分享给你,想看看你李道长走到那地方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无根生擡起头,目光清亮,坦然地看着李存真。
「你们都是我路上的灯。」
「从你们身上,我照见我自己。」
李存真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碗,看着碗中浮动的水光,心中反复咀嚼着无根生的话。
半晌,李存真再次开口。
「这么说的话,我大概知道你的看法了。」
「哦?」
无根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说说看。」
「你认为人应该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为此付出一切。」
「这种信念本身就是人生的意义,无论那信念是什么,只要它是真的发乎本心,就是值得的。」
李存真擡起头。
「所以,你才会以此为核心,把世上的人分成四类。」
无根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差不多。」
他身子向前倾了一些,目光落在李存真脸上。
「李道长,既然我已经说了,那是不是该你了?」
李存真放下茶碗。
「我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让自己心安。」
「我也是在三魔派走过之后才知道,我以前的不拔不损,其实就是为了心安。」
「是为了不参与因果,不被外物牵绊,以此来保证自己不亏欠他人。」
无根生接着问。
「然后呢?你又改变了什么想法。」
「然后我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李存真的语气平静而坦然。
「人生在世,有父母好友,因果牵绊,情事纷扰,我不可能完全干干净净。
无根生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以为心安就是不被打扰、不欠任何人的。」
李存真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
「可我后来发现,真正的心安不是不被事情困扰,而是做了事情之后,不会后悔。」
无根生再次追问。
「所以,你现在的心安是什么?」
李存真回答。
「就是在做选择的时候,知道那个选择不会让我在事后觉得遗憾。」
「哪怕那个选择本身是错的、是脏的、是会让我背负业障的,甚至在事后发现自己当时有更好的结果。」
「但只要在面临抉择的那个当口认真思考并努力过,我就不会后悔。」
无根生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后,他轻轻开口。
「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李道长认为,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活得开心?」
李存真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活得开心。」
无根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让你选,活得快乐但糊涂,与活得明白但痛苦,你会选哪一种人生?」
李存真没有犹豫。
「如果真的明白,就不会痛苦。如果真的快乐,就不是糊涂。」
无根生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车厢中回荡,惊走路边数只飞鸟。
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明白就不会痛苦,快乐就不是糊涂!」
他笑够了,擦了一下眼角,看向李存真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道长,你这三年,真的变了很多。」
李存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带着一丝回甘。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
秦岭已经近在眼前了。
山势巍峨,层峦叠嶂,像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青色屏障。
阳光照在山脊上,勾勒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线条,像是天地用光与影画出的水墨画。
无根生指了指这远处的山脉。
「快到了,那处峡谷,就在前面那片山里。」
李存真点了点头,随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露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