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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干事那只刚往下迈的右脚，硬生生钉在了第三级青石台阶上。
初夏偏西的日头明晃晃斜照过来，他后脊梁却窜起阵阵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京郊运字零八九号！
那可是他小舅子借来的牲口棚马车，拉煤那天特意挑了换岗的空当走的南墙豁口，连煤场看大门的老头都被两瓶二锅头灌趴下了，这还没灶台高的小兔崽子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底细？！
不能认！打折骨头也不能认！
只要咬定是小孩子胡吣，这儿又没外人抓着现行，谁还能凭几句空话去郊区查马车？
刘干事猛地转过身，脖子上的肥肉挤出两道深褶，唾沫星子横飞地指着门廊：
“你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三吨无烟煤？你见过三吨煤堆一块儿有多高吗？张嘴就敢编排国家后勤干部，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军区保卫处报案！”
跟在旁边的年轻办事员咽了口唾沫，扯了扯刘干事的灰布袖口，小声嘀咕：
“刘哥，上月十七号那天是我跟你去盘的库，那天日头晒得地面冒烟，真没下雨啊……”
“闭上你的臭嘴！”
刘干事反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眼珠子瞪得溜圆，“我说下过雨就是下过雨！西郊山沟里的局部阵雨，气象台没记上稀奇吗？！”
躲在三步开外的王婶挎着菜篮子，缩着肩膀直撇嘴。
瞧瞧这姓刘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砸脚面上了，还在这儿硬充大尾巴狼呢！
肖家这几个娃娃是什么人物？连赵德海参谋长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外汇烂账都能隔墙扒出来，你个管煤球的小干事，裤兜里揣了几颗烂花生米，人家怕是连皮带瓤都给你数清了！
王婶往前挪了半步，好心帮腔道：
“刘干事，要不你还是回煤场再核核账？林总工一家刚下火车，哪有空听你扯这些陈谷子烂芝麻……”
“有你插嘴的份儿吗？滚一边去！”
刘干事正没处撒邪火，冲着王婶狂吼一声，转头又朝台阶上的林笙色厉内荏地叫嚷：
“林笙同志！你们01院就是这么纵容家属造谣生事的？我这每一笔损耗都是王处长亲自过目批的条子，你们有本事找我们王处长对质去！”
肖文渊单手扶着廊柱，神情平淡得跟背诵乘法口诀一般：
“王处长批条子是二十号上午九点，你呈上去的报损单压在三十份日常采购表最底下。至于那三吨阳泉煤，拉到了南城骡马市胡同西口，换了四百斤全国粮票、一张飞鸽牌自行车票，外加三百二十块钱现金。”
肖文渊顿了顿，补充道：
“你右边胸口内兜里别着的那支金星牌钢笔，就是那天下午在百货大楼花十二块钱买的，笔帽内侧还刻着个‘刘’字。”
刘干事右手下意识往胸口内兜一捂！
动作做完，他才惊觉自己漏了底，整张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呼吸粗重得直喘大气：
“胡扯！全他娘的是胡扯！王处长最信任我老刘，你们少拿这些捕风捉影的鬼话吓唬人！”
“咳咳——！”
大门内侧的青砖影壁后头，冷不丁传出两声苍老浑厚的重咳。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胶东腔调的威严男声慢悠悠飘了出来：
“小刘啊，背着我搁外头耍好大的官威呐？谁给你的狗胆，拿我老王的名头去堵军属的嘴？！”
轰隆一下！
刘干事脑瓜子里嗡嗡乱响，两条腿软得跟抽了筋的面条似的，膝盖骨一弯，整个人差点顺着台阶滚下去。
这嗓音、这腔调、这训人前先清两下嗓子的毛病，活脱脱就是后勤处一把手王处长本尊啊！
王处长咋会在肖家院里？！
难道01院回京休整是假，请后勤部大领导过来暗访查账才是真？！
手腕子剧烈哆嗦了两下，刘干事怀里抱着的红章票据登记册“啪嗒”一声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散开的纸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啦乱翻。
“处……处长！王处长您听我解释！我那是受了许副科长的蒙蔽啊！”
刘干事连滚带爬地扑上两级台阶，伸着脖子往影壁后头哭喊。
影壁边缘探出一颗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肖语冰背着两只小手蹦跳出来，清了清嗓子，先是用胶东腔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皮痒了”，紧跟着脆生生地噗嗤一笑：
“哎呀，这就招啦？我还寻思再学两句许副科长打官腔，听听你们俩到底是谁蒙蔽谁呢！”
刘干事瞪大眼珠子瞅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脑门上的青筋蹦得老高，一口老血差点喷在门坎上：
“你……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装领导诈我？！”
话音未落，林笙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散落在地的登记册边缘，将其稳稳拾了起来。
“还给我！这是后勤处的机密台账！”
刘干事慌了神，伸手就要去抢。
肖墨林往前半跨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腰间武装带的铜扣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再往前伸一寸，爪子给你卸下来。”
刘干事对上那双浸过战火的鹰眼，伸出去的手跟烫着了似的缩回肚子前，半句硬话也憋不出来。
林笙站在台阶高处，慢条斯理地翻过三页存根，指尖在纸面边缘轻轻一刮：
“机密台账？零三二号、零三九号、零四五号，这三页存根的数目字全是用单面刀片刮掉重写过的。”
她抬起眼帘，冷冽的视线钉在刘干事汗津津的脑门上：
“前院伤残老兵老李家的五百斤生活煤，东院烈属张奶奶家的三百斤引火炭，全被你拿红笔划成了‘自愿核减’。刘干事，吃绝户的买卖你也敢做？”
不远处的王婶一听这话，气得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拍着大腿骂道：
“好哇你个黑心烂肺的姓刘的！上个月我家老李咳血去领煤票，你说库房塌了减半发，合着全进你自家腰包了？！”
街坊四邻听到动静，陆陆续续有人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刘干事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身上的灰布列宁装后背浸出老大一片深色水渍。
完了，这女人连刮纸的刀片印子都瞧出来了！这本册子要是落进军区保卫处手里，别说身上这层干部皮，他下半辈子都得去大西北劳改农场刨沙子！
“林总工……林主任！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混账！”
刘干事顾不上半点脸面，哈着腰双手合十，声音抖得不成调，“您高抬贵手，把册子还我，咱们家的煤票我这就回去按最高特供标准重开！”
林笙手腕一扬，将那本登记册拍回刘干事怀里：
“少跟我套近乎。今天日落之前，把你从大院各家军属烈属手里克扣的煤票、副食票，连同我们院少掉的一千斤定额，按规矩一两不少地补齐送过来。”
她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平直却字字见血：
“少一块煤饼子，明天早上八点，我家老七记下来的那本账，就会摆在总参保卫局赵铁山的办公桌上。滚吧。”
“哎！哎！日落前准送到！一斤都不敢少！”
刘干事跟捡回半条命似的把册子揣进怀里，连滚带爬地拽上发懵的年轻办事员，头也不回地扎进胡同深处，跑得布鞋后跟都掉了半拉。
王婶吐了一口浊气，拎起菜篮子走到台阶下，眼圈微热地冲林笙拱了拱手：
“林总工，这回真是借了您的威风，替咱们大院的老弱病残出了口恶气！”
“顺手的事，王嫂子早些回屋做饭吧。”
林笙颔首回应，带着孩子们转身掩上了院门。
日头一点点往西山坳里沉，胡同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傍晚六点整，两辆吱呀作响的木轮排子车准时停在了肖家四合院大门口。
两个戴着草帽、满脸煤灰的临时工弓着腰推车停稳，车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两千斤崭新的蜂窝煤，连带着王婶等几户军属补发的票据也一并由专人送到了各家门上。
肖安邦推开大门走出来，挽起袖子正要去掀排子车后挡板卸货：
“放东墙根底下的煤棚就行，我来搬。”
“大哥，别碰！”
跟着走出门槛的五娃肖心瑜突然停住脚步。
小姑娘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前的布褂子，原本红润的小脸在夕阳余晖下变得煞白，指尖发凉地指向排子车最底层的角落：
“妈……我心口闷得喘不上气，这车煤底下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