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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孙振邦被老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盯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藏青色中山装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他往后退了半步，高声叫嚷：“钱广顺调去你们沈阳厂都快三年了，他的组织关系早归了你们厂党委，他半夜顶班炼出废钢，关我孙振邦屁事！”
站台上的晨风吹过枕木上那半截布满蜂窝气孔的断钢，灰白色的药渣子顺着风打了个旋儿。
原先跟在孙振邦屁股后头摇旗呐喊的十几个二所老技工，这会儿全闭上了嘴。
八级锻工老刘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跟孙振邦的距离，低头瞅着自己的劳保皮鞋尖。
开什么玩笑！
往特甲级潜艇工程的钢水里撒高磷硫增脆剂，那可是按战时条例要拉去靶场吃枪子的重罪！
谁知道孙总工私底下有没有因为西德大车床的事儿昏了头，万一真跟沈阳厂那头勾连使坏，挨得近了都得跟着吃挂落！
察觉到身后手下人齐刷刷后撤的脚步声，孙振邦脑门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嗓子眼干得冒烟：
“你们退什么退！老子行得端坐得正！”
孙振邦急得直跺脚，转头冲林笙和肖墨林连连摆手，“林总工，肖军长，你们可别听这东北老粗胡咧咧！我就算再眼红那台西德车床，也绝干不出毁坏军工材料、掉脑袋的勾当啊！”
“是不是你干的，嘴巴说了不算，得看厂里的排班底档。”
肖墨林双手背在身后，军靴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笼罩住孙振邦，腰间武装带上的纯牛皮枪套擦出一声轻响：
“老周同志，那晚三号炉除了副工段长钱广顺，守在溜槽边负责投脱氧剂的技术员是谁？”
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拍着大腿根喊道：
“还能是谁！就是钱广顺上个月刚从二机部借调来的技术员，叫李向阳！”
老周恨得牙根直痒痒，重重啐了一口，“那小子平时夹着个公文包人模狗样的，那晚就是他拎着料桶守在三号钢水包跟前！”
轰隆！
李向阳三个字一出口，孙振邦只觉耳膜嗡嗡作响，两条腿肚子的筋突突乱跳。
这时，肖文渊刚从后头那辆吉普车走上月台。
他停在肖墨林身侧，小手按着帆布挎包带子，脑中迅速调出先前扫过的二机部底档，清脆的童音在站台上格外出挑：
“李向阳，二十六岁，河北保定人。三年前由二所孙振邦总工签字担保，破格招入材料室当实习技术员。”
肖文渊抬起眼皮，黑亮平静的眼眸看向孙振邦，“上个月初八，同样是孙总工您亲笔批的借调函，派他去沈阳三厂跟进特种钢试炼。孙总工，我没背错吧？”
“你……你咋连我们所里的人事底档都背得下来？！”
孙振邦吓得头顶的帽子都歪到了耳朵边。
这肖家老七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二所几百号人的履历调令，他张嘴就来，连日子都分毫不差！
“好哇！孙振邦，原来那小子真是你塞进俺们厂的亲信！”
老周眼珠子通红，挽起袖子就要往孙振邦跟前冲，“俺们全厂几百号人熬了半个月的心血，全叫你派来的狗东西给毁了！我今儿个跟你拼了！”
“拦住他。”
肖墨林抬手一挥，肖安邦横跨一步，像堵铁墙似的挡在老周面前，单手按住老周的肩膀。
老周两百来斤的体格，被肖安邦一只手按得钉在原地，脚底板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挪不动半寸。
孙振邦见老周要动粗，又迎上肖墨林那双带着尸山血海煞气的眼睛，再也撑不住老资格的架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月台边缘的道砟石上！
“肖军长！林总工！冤枉啊！”
孙振邦一把扯掉头上的帽子，拍着自己的胸口，哭腔都出来了：
“那李向阳是我保定老家远房表侄的同学！当年拿着毕业证来投奔我，我看他会画两张机械图，才顺手签字留他打杂的！”
他膝盖在碎石子上蹭得生疼，顾不上体面，往前膝行了半步：
“上个月钱广顺打报告讨个记录炉温的文书，所里没人愿去东北吃苦，我才派了他去！”
孙振邦双手直哆嗦，指着头顶赌咒，“我要是清楚他敢往钢水里下药，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八级锻工老刘在后头咽了口唾沫，小声跟旁边的质检干事咬耳朵：
“看孙总工这吓尿裤子的熊样，不像是在装蒜。再说了，他跟01院抢车床是为了评部级先进，把钢水毁了，他自己签的借调函第一个跑不掉，图啥呀？”
林笙站在月台高处，垂眸看着跪在碎石地上汗如雨下的孙振邦，开口道：
“起来吧，孙总工。地上凉，跪坏了膝盖，二机部还得给我们01院扣一顶体罚老专家的大帽子。”
孙振邦双手撑着地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拿袖口胡乱抹着脸上的汗水：
“林总工，您信我？”
“我要是不信你，前几晚特勤队就直接去二机部家属院拿人了，还能容你大清早来货场冲我摆威风？”
林笙偏过头，冷冷看向铁轨上的五节平板车皮：
“有人算准了你心胸狭窄，前脚借你的名义扣我家煤票，后脚就让你保举的李向阳毁了这批钢坯。”
孙振邦呼吸一滞，瞳孔剧烈收缩。
肖文渊往前迈了半步，淡淡接口：“这批废钢一旦混进西山，上机床切削必然崩裂。到时追查下来，所有铁证都会指向孙总工您。”
男孩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二机部和01院要是闹翻，全国外协产能停摆，藏在阴沟里的臭虫正好坐收渔利。”
一番话剥茧抽丝，把前因后果晾在了大太阳底下。
孙振邦听得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水被晨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好毒的计策！
他前几天还在办公室里得意洋洋，等着妹夫许副科长去给肖家穿小鞋，殊不知人家早就拿他孙振邦当了顶缸的替罪羊！
要是刚才林笙听他的话只验那个铅封匣子里的合格试块，把这两百五十吨毒钢拉回西山防空洞，等出了塌天大祸，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洗不清通敌叛国的罪名！
“畜生！李向阳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孙振邦牙齿咬得咯咯响，老脸涨得通红，既有被人当枪使的屈辱，更有捡回一条老命的后怕。
他顾不上什么前辈面皮，迈步走到林笙跟前，双手抱拳，深深弯下了腰：
“林总工，是我孙振邦有眼无珠，前些日子在陈老跟前胡搅蛮缠，还差点成了敌特分子手里的刀！我这就回部里找领导领处分！”
“领了处分，然后呢？”
林笙挑了挑眉，“让你在停职反省的屋里喝茶，把烂摊子全丢给我们01院和沈阳三厂去擦屁股？”
孙振邦腰杆一僵，抬起头讪讪道：“那……林总工您的意思是？”
“你是二机部的冶金老专家，钱广顺和李向阳又是从你们二所走出去的人。”
林笙从列宁装兜里掏出手帕，递给肖定国擦手上的铁灰：
“想洗清嫌疑，光赌咒发誓没用。跟我们走一趟沈阳，亲手揪出三号炉的蛀虫，重新炼出两百五十吨合格的特种钢。”
她眸光微冷，斜睨过去，“戴罪立功，还是等着上军事法庭，孙总工自己选。”
肖墨林手掌按在腰间枪套上，冷冷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去了沈阳，一切行动听01院指挥。再敢耍半点官威，我亲自拿麻绳捆你回京。”
孙振邦哪还敢有半句二话，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去！我跟你们去沈阳！不把李向阳那狗杂碎的皮扒下来，我孙振邦誓不为人！”
老周在旁边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臊得满脸通红，挠着后脑勺朝肖定国和林笙鞠了个大躬：
“林总工，还有这几位小同志，刚才俺老周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各位！只要能把害俺们三厂的坏种抓出来，回沈阳后，俺们保卫科全听您调遣！”
“先把这五节车皮推去货场备用道封存，半块钢锭都不许外流。”
林笙刚下达完指令，货场西侧那座红砖老水塔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身便衣的赵铁山连帽子都跑丢了，敞着怀从铁轨岔道那边狂奔过来，大皮鞋踩得道砟石乱飞。
“连长！林总工！”
赵铁山冲上三号装卸线月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肖墨林眉头一皱，迎上前去：“老水塔那边来取死信箱的同伙抓着没有？慌什么！”
赵铁山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旁边的二所技工和老周，凑到肖墨林和林笙跟前，用手掌挡住嘴，压低嗓音飞快说道：
“水塔那头的尾巴刚摁住！我押人上联络车跟西山机要室报信时，机要室刚转来沈阳军区保卫部十万火急的密电——”
他狠狠喘了口气，眼珠子通红：
“他们连夜摸排浇筑记录，刚锁定钱广顺和李向阳，可带人冲进单身宿舍抓捕时，李向阳在半个钟头前，喝敌敌畏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