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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亭慢慢收笔将毛笔搁在砚台旁，仔细将信纸折好叠成小小的方块，榻边立着一个紫檀木妆奁，妆奁底层有一处夹层。
这里十分隐蔽，寻常宫人不会随意翻动，倘若日后……真的出事，萧渡踏入这间殿宇定能寻到这封他藏起来的信。
每一封八百里加急递去边关的信依旧只报平安，数语只写起居安稳、饮食尚可，绝口不提腹中摇摇欲坠的胎相，不提日夜缠扰不休的腹坠之感。
千里之外，北疆大营。
墨色天幕压着漫天落雪，风雪稍歇，可寒气凝在空气里吸一口便冻得人胸腔发疼，诸将披甲踏雪而来，靴底碾过厚雪踩出咯吱的声响，依次掀帘步入中军大帐。
“参见陛下。”一众将领躬身行礼。
“免礼。”萧渡抬手，道：“今日召诸位议事只一件事，蛮族主力已经溃散，余下残寇化整为零潜肤雪原。”
“朕今日定下分区搜捕和轮守换防之策，同时布置营中布防，不可给敌人任何偷袭之机。”
“朕离营之后中军帅旗照常高悬，每日早晚依旧按旧例鸣鼓升帐，军营一切号令依旧以朕的名义下发，往来军报照常送入中军大帐，由副帅代朕批阅处置。”
“营中将士照常操练，无论是旌旗还是篝火，亦或是巡防，一切如常大小事都要确保半点不变。”
“只要营中规制不改，帅旗不倒，他们便无从确认朕是否身在帐内。”
“残寇已是强弩之末，粮草耗尽冻馁交加，根本无力发动大规模强攻，诸位只需严守关隘，按方才定下的方略分区搜捕步步收紧包围圈，便足以稳住北疆。”
帐中安静片刻，一名年纪尚轻的年轻将领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陛下，若是万一消息走漏……”
“天下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战事。”萧渡目光扫过帐下众人，“但权衡利弊之下此计风险可控，边关有你们已经足以守住防线。”
身旁老将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稳住局面，高声回话：“陛下筹谋周密，疑兵之计可行！臣等愿领主帅权责坐镇大营严守机密，绝不将陛下离营之事外泄。但凡有异动，臣必率军迎敌死守边关，请诸位同僚放心。”
萧渡颔首，目光落在所有人身上，“此事是军中最高机密，朕离营之事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一旦泻密军法处置。”
“臣等遵旨！”众将齐声应答，洪亮的声音在宽阔军帐之中久久回荡。
帐外风雪又慢慢扬了起来，细碎雪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
诸将陆续退去，帐内只剩下萧渡与副帅二人。
“陛下，方略已定，只是路途风雪难测，还望您路上务必保重，营中万事臣会守住，您不必牵挂边关。”副帅躬身，语气恳切。
萧渡点头，目光遥遥投向南方京师的方向，“营中全部托付于你，待最后一轮哨探回报，我便即刻启程回京。”
时间一日日推移，沈溪亭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沉重。
“母后。”沈溪亭腹中的阵痛毫无征兆的袭来，酸胀顺着后腰蔓延全身。
“溪亭，别怕，哀家在这里。”太后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她这几日本就时时刻刻的看护他。
沈溪亭薄唇被自己咬得发红，疼得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轻轻出声：“我不怕的。”
太后心中酸涩翻涌。
“陛下……他来得及回来吗？”沈溪亭知道战事要紧不能扰乱他，可肉身承受的苦楚袭来之时心底依旧生出渴求。
“萧渡来得及会回来吗？他会陪着我吗？”
我还会再见到他吗？
“会的，只要你好好撑住，只要你下一次睁眼哀家保证他会回来，好孩子，现在先不要想别的，只管尽力护好你和旻沄，余下之事哀家来决断。”太后掌心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手。
沈溪亭呼吸不稳，还是断断续续开口：“可我要是……”
“不许说胡话。”太后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哀家在这里，太医和产婆全都守着，你和旻沄都会平安。”
生产——彻底发动。
……
第93章良人归来
暖阁门窗紧紧关好，厚厚的锦帘层层落下隔绝殿外寒风，药炉点燃，汤药在砂锅里咕嘟翻滚，产婆有条不紊铺好干净产褥，半跪在榻前低声引导沈溪亭调整呼吸。
可阵痛一阵紧过一阵，一波强过一波，没有留给沈溪亭半分喘夕空隙，纤细单薄的身子被这份剧痛揉得不住的发颤。
“胎儿胎位是正的，君后您撑一撑。”产婆沉稳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慢慢吸气，对……再缓缓吐气……”
孙院判守在一旁一刻不停搭着脉象，时刻留意他的状态，时不时递上一小碗益气的汤药。
沈溪亭勉强仰头喝下，药汁苦涩滑入喉间，他脑海里全是萧渡临别时泛红的眼，是他临行前郑重的承诺。
痛到极致的恍惚之间他只能不断的想着默念着……萧渡，我想再见你一面。
千里之外，北疆大营。
萧渡立在帐口抬眼望向帐外无边雪原，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只叫他觉得不甚吉利，心口一阵一阵的发慌。
帐外亲兵掀帘入帐禀报：“陛下，暗哨回来了，残寇已然不足为惧，清剿部署也全部落实，随时可以动身。”
长乐宫暖阁之中，沈溪亭的状态越来越差，额上的冷汗源源不断滚落，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太后转头看向身侧福安，“备八百里加急即刻往北疆送急报，只写君后早产，性命暂且……无虞，战事已定请陛下速归，不得耽搁片刻！”
“是！”福安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去安排驿卒。
边疆中军大帐中——
“边关全权托付于你，死守防线，若有军情可传信。”萧渡转身对着副帅郑重托付。
副帅重重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渡转身大步踏出大帐翻身上马，两名贴身近卫紧随其后。
马鞭狠狠挥落，骏马长嘶一声，三骑身影很快冲进茫茫雪原，朝着南方京师的方向疾驰而去。
暖阁之内，产婆高声呼喊：“再加一把力气！君后，稳住气息！”
“快，把参汤再递过来！”孙院判扬声吩咐侍女。
太后不能入内惊扰，只能隔着屏风一遍一遍唤他，“溪亭，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雪原驿道上，寒风裹挟碎雪不停拍打在三人身上，萧渡睫毛都结了一层薄冰，骏马大口喷着白雾，四蹄踏在冻硬的路面时不时在冰面上打滑踉跄。
“陛下，前面路面冰封，马匹容易失蹄，不如暂且寻驿站暂歇半个时辰，换马再行！”身侧近卫策马贴近劝道。
“不停，换马不歇人。”萧渡没有一丝停顿的打算。
马匹奔出数十里到了驿站，驿站官吏早已接到指令，备好两匹精力充沛的良驹等候。
萧渡翻身下马，落地时微微一晃，来不及活动筋骨立刻开口追问：“有没有京城新的消息？”
驿站官吏躬身回话，神色略有些局促：“回陛下，新的急信刚刚送过驿站，片刻之前已经先行北上，您一路疾驰恰好错过了……”
萧渡浑身一僵，按往日通信规律，宫中书信本该十日一封，可这一封来得突兀，打破了固有的时限……
驿站驿卒不能私自拆阅信函，无从知晓信中内容，可反常的加急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定是出事了。
“加急赶路！一刻都不要停！”萧渡翻上新的战马，马鞭再度扬起，三骑再次冲入风雪驿路。
他恨风雪阻路，恨这两千里遥遥驿道，恨这世间将他和溪亭生生隔在两地所有！
暖阁里，剧痛反复碾过沈溪亭的身躯，痛意无边无际席卷而来。
产婆也是一头的汗水，“用力！君后，再加一把力！”
沈溪亭拼尽全力去用尽体内残存所有力气。
一声啼哭响在暖阁之中。
“生了！是小皇子殿下！”产婆迅速剪断脐带，用早已备好的软襁褓裹住小小的婴孩，小心托抱起来。
沈溪亭听见那一声啼哭，涣散的视线勉强投向襁褓，唇边轻不可闻的吐出二字：“旻沄……”
话音落下，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离，腹底涌出温热的血，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快拿止血药，施针！”孙院判厉声大喊。
殿内瞬间又忙作一团，药碗碰撞，侍女奔走，所有人拼尽全力稳住他摇摇欲坠的性命。
太后抱着襁褓里孱弱的小旻沄，眼睛红了一次又一次，“福安，再派人去驿路等候，但凡见到陛下的队伍第一时间回来禀报！让他再快再快再快！”
“奴才遵命！”福安领命，牙关紧咬。
两地风雪，两处煎熬。
暖阁内，止血的汤药一盅接一盅送入沈溪亭口中，银针密密扎在穴位上。
孙院判一刻不停地探查脉象，额头上布满冷汗。
小旻沄安安静静躺在襁褓，小小的身子安静地靠着太后，偶尔发出一声微弱哼唧。
所有人都在祈祷榻上之人可以撑下去，活下来。
千里之外的驿道风雪没有半分衰减，萧渡一行三人在无边雪原之中不停疾驰。
马匹换了一匹又一匹，人没有片刻休憩，近卫看着萧渡被寒风冻得发紫的唇角数次劝说都被他断然回绝。
萧渡手中捏着那封半途错过又后来反过来追上的加急短报，上面的无虞二字安不住他半分心神。
宫中所有人都懂他性子，若是真的安稳就只会瞒只会拖，只会等他凯旋从容归京。
唯有压不住的凶险才敢冒险催他归来。
一路疾驰，他始终强迫自己压下最坏的预想，他告诉自己信上写了无虞，便是溪亭还活着，孩子也活着，只是早产体弱，只需他赶回宫中静养照看。
他不敢往深里想。
一路风雪呼啸，马蹄踏碎冰河冻土，三骑孤影横穿整片北国雪原。
当天边风雪终于稍稍变小后，灰蒙蒙的天光之下，巍峨京都城墙轮廓缓缓映入视野。
京城到了，皇城城门大开。
萧渡策马直入宫门，路过的每一张脸都是紧绷苍白且惴惴不安的。
……
第94章相见
萧渡大步疾行，眼中只余下一条向前延伸的青石宫道，其余景物尽数模糊成一片，连日不眠不休的奔袭早已耗尽他大半气力，身体只剩本能的在一遍一遍在反复。
要见到他，要见到溪亭。
福安早早守在长乐宫前廊等候，本已经备好说辞打算先将生产的事先禀报给帝王以示缓冲，可抬眼望见萧渡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语卡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朝堂之上沉稳自若，运筹万方的九五之尊，面色冷白，嘴唇干裂泛青，眼睛里面翻涌着心疼惶急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