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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古法烧鹅年糕
京丰宾馆后院的临时灶房里。
窗外是BJ深更半夜乾冷的寒风,可这十来平米的厨房里头,灶火连着烧了大半宿,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墙上的挂锺时针,已经死死指过了夜里十二点半。
「哗啦」一声,案板上,又一锅刚出锅的「温台古法烧鹅」被陈有云沉着脸倒进了旁边的废料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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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生铁炒勺被他「当」地一声磕在水槽边上。
陈有云双手撑着台面,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废料盆里那堆烧鹅和年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今晚试的第十二锅了。
「还是不对。」李卫手里捏着双长筷子,从盆里夹起一块沾满琥珀色浓汁的水磨年糕,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李卫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云哥,这年糕还是不行。外头全烂了,粘牙糊嗓子,里头却是个白芯子,一点鹅油味都没吃进去。这口感彻底砸了。」
站在另一头的林文轩夹了一块尝了尝,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跟着琢磨:「陈师傅,水磨年糕本来就是死面,最难吃味。要不咱们切薄点?收汁的时候火再开大一档,硬把它煨透?」
「不能切薄。」陈有云摸出兜里的红塔山,咬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发蒙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温台年糕吃的就是那口韧劲,切薄了一滚就烂包了。火开大也不行,火急了表面淀粉把汁一吸,鹅肉的油水全被抽乾,肉就发柴。现在这鹅肉跟年糕,完全是两张皮,味道根本揉不到一块儿。」
李卫听得直挠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料桶上:「这特么可真是个死胡同。明早九点就开战了,你要是连收汁这关都过不去该怎么办?」
凌晨一点。
灶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和抽风机的轰鸣。
陈有云靠在灶台边,指间夹着快燃尽的半截烟。
他的目光落在案板旁边那个装着烧鹅原汁的铁盆上。那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表面汪着一层清透的金黄鹅油。
看着那层油,陈有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在弄堂和鲁瞎子学厨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在鲁瞎子的指导下做雪菜黄鱼年糕。
「臭小子!海货跟年糕这种死面淀粉搭夥,你当是大锅乱炖呢?一锅烩下去,淀粉把鲜汁全吸乾,菜就成了烂泥!得用分层淋汁法!喂水得一口一口地喂,灌猛了不仅呛死,它还吃不透!」
「分层淋汁————」
陈有云猛地直起身子,眼里爆出一团精光。
指间的菸头被他直接掐灭在水槽沿上。
「洗锅!重来!」陈有云一把扯掉身上的脏围裙,换了条乾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地逢生的生猛,「之前的路子反了,咱们不能把鹅和年糕搁一块儿死炖!李卫,去把剩下的烧鹅斩件!林师傅,受累把最后几斤年糕切厚片,冷水冲两遍,把表面的死粉洗乾净!」
两人一看陈有云这架势,知道主厨是找到破局的门道了,二话不说立刻动起手来。
灶台前再次点起幽蓝的猛火。
「先把烧鹅单独挂炉,烤到皮面金黄酥脆丶内里肉汁锁死。底下垫个托盘,把鹅油一滴不漏地接出来。」陈有云一边起锅一边交代,语速极快,动作麻利。
十分钟后,金黄清亮的纯鹅油下入烧红的生铁锅中。
「用鹅油煸年糕。」陈有云将洗净控乾的年糕片倒入锅中,火阀极其精准地压在微火上。
铁锅轻摇,年糕在鹅油中慢慢煎烙,表面很快泛起一层微微的焦边。
「看好火候,用底油先把年糕表面煎出一层硬壳,封死。」陈有云头也没抬,手腕保持着恒定的推拉频率,「表面不起壳,下了汤直接变糊糊。这叫先吃一层底油香。」
紧接着,最关键的第三步来了。
陈有云端起那盆琥珀色的烧鹅原汁。
但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股脑全倒进去,而是拿马勺舀起三分之一的汤汁,顺着锅沿「滋啦」一声淋入。
「第一勺汁,定底味!大火催!」
汤汁入锅瞬间沸腾,陈有云快速翻炒,不到半分钟,那点汤汁就被封过边的年糕吸得乾乾净净。
「第二勺,透芯子!转中火!」
陈有云舀起第二勺汤汁淋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翻锅,而是盖上锅盖焖了足足三十秒。
借着锅里的蒸汽和鹅油的渗透力,硬生生把那股子醇厚的鲜味压进了年糕最深处的纤维里。
「第三勺,原汁带鹅块全下!大火收浓挂芡!」
揭开锅盖的瞬间,陈有云将最后三分之一的浓汁和斩好件的脆皮烧鹅一起倒入锅中。
猛火推到极致,右手铁勺犹如游龙般在锅底急速推拉。
最后一道浓汁在高温下迅速糊化,均匀地包裹在烧鹅和年糕的表面,形成了一层亮得晃眼的油膜。
「出锅!」
凌晨三点。
一盘散发着醇厚香气的「温台古法烧鹅」稳稳放在了不锈钢台面上。
灯光下,鹅皮金黄酥脆。
底下的水磨年糕呈现出诱人的深琥珀色,油润透亮。
李卫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
牙齿咬合的瞬间,先是外层鹅油煎过的微微发脆,紧接着便是内里水磨年糕那极其软糯的弹牙感。
最绝的是味道那烧鹅原汁的醇厚丶复合香料的深沉,分毫不差地透到了年糕的芯子里。
再夹一块烧鹅胸肉,外皮依然带着脆感,内里的肉却鲜嫩多汁。
「卧槽————有云,这味儿绝了!」李卫激动得一拍大腿,「外头一层脆皮,芯子里全是烧鹅原汁,这口劲儿,明天端上去绝对能把评委舌头烫平了!」
林文轩也尝了一块,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冲陈有云竖起大拇指:「陈师傅,这分层淋汁收汁的火候,拿捏得太神了。这道菜,明天稳了。」
陈有云看着盘子里完美的出品,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宿的浊气,嘴角扯出了一抹踏实的笑容。
「行了,趁着还有几个钟头,赶紧回屋眯一会儿。也麻烦你们陪我试菜了。」陈有云把铁勺扔进水槽,「明早,拿它去会会那帮老牌匾。」
就在陈有云他们在灶房里挥汗如雨的时候。
王建国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茶几前。
他的面前只有一盆黄泥丶一摞泡发好的干荷叶,以及一袋果木炭。
王建国拿着一把小号的泥抹子,正在反覆校准糊在试验用鸡模型上的黄泥厚度。
「师傅,泥壳厚度初赛不是定过了吗?」旁边陪着熬夜的徒弟打了个大哈欠,小声劝道,「您这都刮了第三遍了,早点歇了吧。」
「初赛是初赛。那帮老家伙的舌头毒得很。」王建国头都没抬,手底下的动作不停,每一抹下去,泥层的厚度都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叫花鸡全靠这层泥护着火候。厚一分,果木炭的热力吃不透,骨头不脱;薄一分,里头原汤的汽一跑,肉就发柴。明天是总决赛,是代表咱们苏帮去扛大旗的,容不得马虎。」
王建国拿湿毛巾细细擦去手指上的泥浆,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六楼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是个罕见的硬茬。」王师傅摘下老花镜,声音沉缓,「初赛的干煸,二轮的家烧,招招都在点子上。对付这种野路子里的高手,去跟他拼奇招没用。咱们松鹤楼能压人的,就是这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王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决然:「把炭包好。明天上午,咱们去给苏帮菜正名。」
早晨七点整。
BJ的初冬,天刚蒙蒙亮。
光秃秃的树枝在乾冷的北风里发出一阵阵呼啸。
陈有云穿戴整齐,黑色的厨师服外面套着件厚夹克。
刚迈下台阶,一阵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
王建国披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稳稳提着那个老红木工具箱,从大堂里走了出来。
两人在宽敞的酒店门廊台阶上,不期而遇。
陈有云停下脚步,转过头。
王建国也停住了步子,侧过了身。
两人就这么隔着两米宽的过道,相视了一眼。
陈有云看清了王建国眼里的红血丝,知道这老头昨晚肯定也熬了个通宵。
王建国扫了一眼陈有云的刀箱,也清楚这个年轻人为了今天压上了所有。
陈有云收回目光,单手紧了紧箱子的皮把手,转过身,迎着北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京华会展中心。
王建国紧随其后。
决战的锣声,已经在他们心里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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