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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第50章烛(第1/2页)
离开天澜界前,关星尘去了一趟天澜宗的主峰。
高台还在,青铜柱还在。他站在柱前,把柱上缠着的阵纹,一寸一寸看过去。
“锁魂阵。”天目说,“三百年,十三层。”
“每一层,都是一场飞升大典?”
“是。”天目说,“每一层,都收了一茬。”
关星尘伸出手,按在柱上。阵纹冰凉,像埋了三百年没人动过的骨头。
“十三层。”他说,“十三茬。”
“收割者,把修真百域,种成了一道道田垄。”天目说,“一茬一茬,收了至少六轮。”
“六轮,多少界?”
“不知道。”天目说,“晨星联邦的数据,只记到‘第七轮:地球’。”
“地球,是第七轮。”关星尘重复着这句话,把手从柱上收回来,“那修真百域,是第几轮?”
“可能更早。”天目说,“修真百域,也许是最早的一批‘田’。”
关星尘没有再问。他蹲下来,在青铜柱根部,用铁钉,刻下一个记号。
“这笔账,”他说,“刻在这儿。”
“刻给谁看?”
“刻给后来的人。”关星尘说,“万一下一茬收割的时候,有人路过这儿,看见这个记号——至少,他不会走进那张餐桌。”
刻完,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记号。记号刻得深,风吹雨淋,也磨不掉。
铁钉尖上,还沾着一点柱上的铜锈。关星尘把铁钉擦了擦,收进怀里。
“行了。”他说,“这份账,钉在这儿了。”
“一个记号,能挡得住收割?”
“挡不住。”关星尘说,“可看见了记号,他至少知道,这儿死过人。知道死过人,他就不会笑着往里走。”
天目沉默了一会儿,道:“宿主。你是我见过,最会记账的人。”
“记账不好吗?”关星尘说,“账,是活人的东西。”
下山时,他们在山脚遇到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一盏灯。灯是铜的,很旧,灯芯烧得焦黑。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香案。香案上供着十三块木牌——十三位飞升祖师的灵位。
“老人家。”无相上前,“您是——”
“我是天澜宗的老人。”老妇人说,“我在这儿,看了三百年飞升大典。”
“三百年前第一场大典,我还是个小丫头。那时候,大家都说,飞升是去仙界。”
“我送走了我爹,送走了我师父,送走了我师兄。”她顿了顿,“他们都说,去仙界了。”
“可没有人回来过。”她说,“三百年,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关星尘在她面前蹲下,问:“您信飞升吗?”
“不信了。”老妇人说,“昨天那场雷,我看见了。那不是飞升——是杀。”她低头,看着怀里那盏灯,“可我信了一辈子。”
“信了一辈子,是信给谁看的?”关星尘问。
“信给我自己。”老妇人说,“我爹走的时候说,他在仙界等我。我要是连信都不信了,他——就真的没人等了。”
关星尘看着她,没有再问。他忽然想起,金陵城里,那些等着“仙师”回来的老人,也是这么等了一辈子。
“信错了,怎么办?”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把灯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灯身。
“信错了,”她缓缓道,“就把灯,留给看得清的人。”
她把那盏铜灯,递向关星尘。
“年轻人。你昨天在营地里讲的账,老婆子我,听人说了。”她说,“这盏灯,跟了我三百年。今天,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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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
“给我一个,看得清账的人。”老妇人说,“灯没坏,就是油干了。你添上油,还能亮。”
关星尘接过那盏铜灯。灯身冰凉,灯芯焦黑,可入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像接过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老人家。”他说,“这盏灯,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老妇人点了点头,“记下了,就不会灭。”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关星尘一眼:
“年轻人。灯给你了——油,你自己找。”
“星海这么大,总有人,愿意添一盏灯的油。”
关星尘望着她的背影,把铜灯揣进怀里。
离开天澜界那天,星尘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落在船甲板上,溅起细小的光。关星尘站在船尾,怀里揣着那盏铜灯,背后背着妹妹的舱体,身边站着无相。
“道友。”无相忽然说,“你这盏灯,添上油了吗?”
“没有。”关星尘说,“星海这么大,油,得找。”
“找油,比找灯难。”无相说,“灯是有主的,油——是没主的。”
“那就慢慢找。”关星尘说,“灯都接了,还怕找不到油?”
“下一站,去哪儿?”无相问。
关星尘翻开账本。星图上,晨星联邦的残骸坐标,亮着一粒青色的光。
“那儿。”他说,“有一艘能带很多人走的大船。”
“大船?”
“我有个朋友,还在地球上等我。”关星尘说,“他说,船上的种,不会自己醒。总得有人,在地球上等着船回来。”
“他等我带一艘大船回去。”
“地球的朋友?朱大蛮?”无相问——他听关星尘提过一次这个名字。
“是他。”关星尘说,“还有洛白。还有一个守夜人的老头。”
“多少人?”
“不多。”关星尘说,“可都是等着船的人。”
无相看了他一眼,道:“道友。你从地球来,到星海去,还要带一艘船回地球——你这本账,越算越大了。”
“大就大吧。”关星尘说,“账不怕大,怕算不清。”
船队驶离天澜界。身后,那颗青蓝色的星球,在星海里,渐渐变小。
关星尘回头,望着它,想起老妇人那句话:“记下了,就不会灭。”
他把铜灯揣进怀里,贴着妹妹的舱体。
“星月。”他在心里说,“哥手里,又多了一盏灯。”
“等哥找到那艘大船——就回地球,接上所有人。”
“然后,咱们一起,把这笔账,算完。”
雨还在下。船队驶过天澜界的外环,把那颗青蓝色的星球,远远地抛在身后。
关星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里,还有无数人不知道——他们敬了三百年、等了三百年、供了三百年的人,从来没有飞升过。
“他们会知道的。”天目说。
“嗯。”关星尘说,“账记着了,总会有人来算。”
他把铜灯贴着胸口,感觉到灯身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一下一下地传来——像一颗老的心跳。
“老妇人说,记下了,就不会灭。”他说,“那我也记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不在仙界。”
“在哪儿?”
“在账本上。”关星尘说,“欠下的,一笔一笔,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