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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后面怎么样了(第1/2页)
四月初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可空气里飘的不只是春天的味道。
四月三号那天，江苏高等法院对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李公朴、沙千里、王造时、史良七位先生正式提起了公诉，罪名是“危害民国”。
报纸上登了起诉书全文，依萍在陆家客厅里看了一遍，看到“以危害民国为目的而组织团体”那一句，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王雪琴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危害民国？他们危害什么民国了？不就是喊了两句抗日吗？这群乱扣罪名的狗东西，一天天就会欺负咱们小老百姓。”
陆振华在旁边翻另一份报纸，头也没抬：“你少说两句。这案子现在是上面盯着的事，别往外嚷嚷。”
“我嚷嚷什么了？我在自己家里说句话还不行？”王雪琴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拍，“这世道，连在自家客厅里骂两句都要看人脸色了。”
依萍没有接话。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爸，大型募捐义演活动的批文下来了。两边谈妥了，日子定在四月十号。我这几天准备这些会很忙……”
王雪琴的注意力立刻被拽过去了：“十天？这么急？”
“不算急。前两次募捐都是临时凑的，之前的事一拖再拖，秦五爷说这次两边一起办，筹备了大半个月了。”
“两边？哪两边？”
依萍看了她一眼，是南京和延安那边，可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市政府那边，和文化界这边。”
她没有把话说透。
王雪琴也没有追问。
但陆振华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叮嘱道，“那你该带的东西都带好，之前学的练的都别忘记了。”
“对对对，之前学的可别忘了，今晚回来我给你放水，再好好练练游泳！”王雪琴不太懂依萍做的事，但陆振华说之前学的练的都别忘记，游泳可是头等大事，之前让家里人全都学了，依萍现在也跟浪里白条似的，但多练练总归是好的。
“雪姨……”依萍无奈道。
“不许拒绝，晚上回来泡泡热水澡也好。”王雪琴赶紧堵住依萍的话。
家里后院，她原本计划着盖一个游泳池，陆振华不让，她就趁陆振华不在，找工人建了个小型池子，长宽各三米，连通着热水管道，放了热水就能泡温泉。
午饭摆在饭厅里。
金婶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酱爆肉丝、一碟腌萝卜，外加一盆蛋花汤。
王雪琴坐在上首，陆振华坐在她旁边，依萍坐在对面。
尔杰中午在学校没回来，傅文佩去医院给如萍送饭了，饭桌上就三个人。
依萍吃了几口饭，把筷子搁下来，双眼认真地盯着王雪琴：“雪姨，七君子那个事，你觉得后面会怎么样？”
王雪琴正在夹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
她把肉放进碗里，没有立刻吃，拿筷子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七君子……”她皱起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有那么一群人，“我想想……嗯……”
依萍满脸期盼地瞪着。
“判重了不行，外面的人不答应。判轻了也不行，上面不甘心。那就只能拖。拖到……拖到什么时候来着？”她卡了一下，摆了摆手，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拖。等外面闹大了，他们顶不住了，就放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放？”
“我怎么知道？”王雪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抱着手，下巴微微抬起来，“依萍，我可不是那种随便乱说的人。我是有根据的，我的脑子可是会推断的，看这么多报纸，我也会分析时局，脑子里有东西。”
“好吧，那你推给我看看。”
王雪琴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清了清嗓子，“放的时候还不能悄没声地放，得让人知道，得让人看见。为什么？因为放出来是给外面看的，告诉那些闹的人‘你们看，我们放了，别闹了’。所以放的那天，车站肯定挤满了人，记者、学生、什么会的人，都去接。这个叫……”
她皱起眉，想了半天没想出那个词，摆了摆手：“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你听懂了就行。”
“那放出来之后呢？”
“放出来之后……”王雪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眉头拧得更紧了一点，“他们会闹。闹一阵子。”
“怎么闹？”
“还不是上街、喊口号、发传单，跟现在差不多。可后面……”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越敲越慢，最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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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后面我就不知道了。”她说，声音矮了一点，“太久了，想不出来。”
“那雪姨，以你推测，上海什么时候开始乱？”
“快了。到夏天就不一样了。”王雪琴说，“日本人在北边闹，闹完了就往南边来。上海躲不掉。租界也躲不掉。到时候……”她摆了摆手，“反正快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到时候咱们都得走！”
随即王雪琴声音提高了，“陆振华，你听见没有，全家都得走。”
陆振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把碗放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心，像什么都没听见。
依萍看了陆振华一眼，继续问着王雪琴，“雪姨，你说这些，是你自己推出来的，还是你做梦看见的？”
王雪琴愣了一下：“有些是做梦看见的。有些是我自己推的。我梦里看见一个影子，后面的就不知道了，我就自己往下推。”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哪些是你推的，哪些是你看见的？”
王雪琴的眉头拧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手指在上面轻轻敲，敲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我告诉你哦，你可别往外说，那些人会放出来，是我推的。他们审不下去，只能放，这个道理谁都懂。放出来肯定有人去接，人一多就挤。日本人肯定不甘心，一直在准备，上海到夏天会乱……”她停了一下，“这个也是我推的。就是日本人北边闹完了肯定往南来，南京上海他们肯定……”
她抬起头看着依萍：“我跟你说实话，依萍。有些东西说不清楚。说出来就散了，像做梦一样，醒了就记不住。我天天在家里坐着，看着窗外那条巷子，有时候能看见一些东西，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我能说的那些，大多是我自己推出来的。我天天在屋里坐着，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这些事。琢磨多了，推出来的东西也就准了。”
“那你说的玉佩呢？也是你推的？”
王雪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个不一样。”她说，声音低了一点，玉佩早就碎了，后来她装在盒子里，之后就变成了灰烬……“那个是真的。你别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依萍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王雪琴看见了。
“你笑什么？”王雪琴的眉毛拧起来，“你不信我？”
“信。”依萍说，“我笑是因为，雪姨你说的那些，跟我心里想的差不多。他们会放出来，车站会挤满人，上海到夏天会乱。这些我也想过。只是你比我多了一个影子，你能看见一个灰蒙蒙的东西压在上海上面，可我看不见。雪姨，你不一样……”
王雪琴愣了一下，内心一惊，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那当然。”她说，“你雪姨是谁。”
陆振华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头也没抬：“行了行了，吃饭。菜都凉了。”
王雪琴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雪姨。”依萍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后面的事，你要是又看见什么了，告诉我。”
王雪琴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依萍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王雪琴吃了几口，忽然又开口了：“依萍。”
“嗯。”
“你那个义演，四月十号对吧？”
“对。”
“那天你出门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李副官跟着，许家那两个保镖也带着。能不上台就别上台，让那个姓沈的姑娘多唱两首。”
“雪姨，我是领唱。”
“领唱怎么了？领唱就得从头唱到尾？中间歇一首不行？”
依萍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行，我中间歇一首。”
王雪琴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完午饭，金婶把碗筷收走了。依萍上楼换了衣裳准备出门，下楼的时候王雪琴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
“依萍。”
“嗯。”
“晚上回来吃饭。”
“知道了。”
“银耳羹我让金婶炖上了，回来喝。”
依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她一眼：“雪姨，你上午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王雪琴把报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记住就行。走吧，别迟到了。”
依萍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