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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第七剑子(第1/2页)
消息传回东陵城,只用了一个时辰。
最先炸开的是茶楼酒肆。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诸位看官,您可听好了!剑阁接引石,三千年无人敢刻名,如今却被一个南域来的无名散修当成记功碑了!第十三位萧无咎,败了!第十二位沈照夜,败了!第十一位姜北辰,败了!第十位韩青崖,败了!第九位钟离照,败了!第八位裴无衣,也败了!六天,五战,五胜!一天一个,打完便刻,刻完便打!这是要把十三剑子当台阶踩啊!”
茶馆里炸了锅。有人拍桌叫好,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将信将疑,更多的人把茶钱往桌上一拍便朝剑阁方向跑。消息像滚雪球一样滚过东陵每一条大街小巷:顾家、沈家、姜家、裴家、温家、楚家,各大世家纷纷派管事到剑阁山下打听。连几家与剑阁素有嫌隙的宗门都派了暗探混在人群中观望。
东陵城方圆百里,没有人再谈别的。
不只是东陵。剑阁的消息传得极快,经由传讯阵法向整个修真界蔓延。有人感叹:“剑阁立下挑战古规万年以来,不是没人走过。但从来都是有人挑战一次,赢了便入阁,输了便离去。哪里见过这样连战五场、场场刻名、连胜五人的疯子?这是要一路扫到第一剑子吗?”
“扫到第一剑子?做梦吧。”有人摇头,“第七剑子君天涯,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撼动的?”
君天涯。
这个名字在东陵老一辈耳中分量极重。剑阁十三剑子,越靠前越是深不可测。第六到第十三,还属于“天才”范畴;前五,便已经是“怪物”之列。而第七剑子君天涯,恰好卡在那个分界线上。他是前五之下最强的存在,同时也是许多人认定的“准前五”。他常年闭关,极少出手,同门弟子甚至有些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所有见过他出剑的人都只有一句评语:你看不出他的剑法。
这一日清晨,剑阁试剑坪四周的人比前几日多出数倍。东陵各大世家的家主亲自来了几位,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听到风声的散修高手,远远站在山壁上,居高临下观望。论剑堂的长老们再次齐至,连一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都破例出关,坐到了观剑台最高处。
林清风站在坪中,闭目调息。
五天五战,他的消耗不小。每一场战斗,他都在用对手的剑意磨砺自己,但精神上的损耗远比灵力更大。然而此刻他站在晨光中,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前五场比试只是晨起挥剑的热身。他等着第七剑子。
辰时过了一刻。一道身影从剑阁最深处缓缓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没有束冠,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别住,面容清瘦,看上去四十来岁,像山野间常见的教书先生。他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是暗沉的木鞘,剑柄上缠着粗布,朴实得不像剑阁第七剑子的佩剑。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他走到试剑坪另一头,抬眼看着林清风,眼中没有轻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平静。
“君天涯。”他自报姓名,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淡的事,“你的前面五场我都看了。你很强。”他顿了顿,“但还不够强。”
林清风睁开眼。他在君天涯身上感受到一种前五位剑子都没有的气息——不是压迫,不是锋芒,而是一种空无。仿佛站在对面的不是一个持剑的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你不知道水下有什么,但你知道只要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钟声响起。
君天涯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下,看着林清风,道:“出手吧。”
林清风没有托大。他握紧剑柄,一道银蓝色的雷光直接自剑鞘中亮起,雷殛·惊鸿——这是他目前最快的一剑,没有任何蓄势,拔剑即至。那道银线切开空气,眨眼间便到了君天涯眉心前三寸。
君天涯动了。他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银线从他耳边掠过,带走一缕发丝。林清风心头一凛——他那一剑居然被这么轻描淡写地躲开了。更让他警觉的是,君天涯躲避的时机恰到好处,不多不慢,仿佛早在林清风剑起之前就看到了它的轨迹。
林清风没有收剑,顺势横削,剑光在君天涯面前划出一道弧线。君天涯身体微仰,那道弧线擦着他鼻尖过去。林清风变招极快,刺、劈、撩三式接连不断,剑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每一道都直指君天涯的要害。可君天涯始终没有拔剑,只靠着身法的微微晃动,便将所有攻击尽数避开。他脚下一步未移,衣袍甚至没有被剑气划破。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顾长剑看得手心冒汗。他入剑阁这么久,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如此从容地躲开林清风的剑。更可怕的是,君天涯根本没有出剑,仅凭闪避就让林清风全部无功而返。
林清风停剑,退开两步,盯着君天涯,目光微沉:“你为什么不拔剑?”
君天涯淡然道:“我还不需要拔剑。”
林清风握剑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君天涯说的是真心话——对方的境界远在自己目前显露的实力之上,只是单纯地在试探他的底子。他深吸一口气,将雷力灌入剑中,雷殛·破霄轰然斩出。这一次他没有留手,粗壮的雷光如龙,携万钧之势劈向君天涯。君天涯终于拔剑了。
那柄剑出鞘时没有任何声音。一道极淡的光芒从木鞘中滑出,然后在空中轻轻一划。没有剑势,没有剑气,甚至连剑意都淡得若有若无。可就是那轻描淡写的一划,林清风那道如龙般的雷光在碰到剑身的一瞬间,像是被吸走了一般消散无踪。君天涯的剑刚刚明明在那里划过,却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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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风的心猛然一沉。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将刺、劈、撩三式融会贯通,化作一道由简入繁的连环剑意。剑光时而直时而曲,在君天涯周围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君天涯的应对依旧简单,他的剑像一尾游鱼,在网中缓慢穿行,每一次看似都陷入林清风的剑网包围,但总在最后一瞬从缝隙中滑出去。林清风越攻越快,越攻越急,可君天涯始终从容如初。
不知不觉,林清风的步伐已经被君天涯带到了一个转折点。他突然意识到,君天涯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却让自己越打越深——对方在用防守布一个局,等他打累了、打烦了,便是网口合拢的时候。
林清风骤然后跃,退出三丈,不再出剑。他盯着君天涯,沉声道:“你在把我引入你的节奏里。”
君天涯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你察觉到了?不错。但你还是慢了。”
他第一次主动向前踏出一步。那一踏无关快慢,就像流水终于漫过了堤岸。君天涯手中那柄平淡无奇的剑平平递出,没有任何花哨,可林清风却感到一柄剑的虚影凭空出现在自己四面八方——剑意如囚笼,从每一个维度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清风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两剑相触的瞬间,一道堪称恐怖的力量从君天涯剑身传来,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的双足在青石地上犁出两道长痕,滑出七八丈才堪堪稳住身形,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林清风进入剑阁以来,第一次在比试中受伤。前五位剑子,没有人让他流过一滴血。而君天涯,仅仅出了一剑。
君天涯收剑而立,看着他:“我说过,你还不够强。”
林清风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恼怒,没有沮丧,一双眼睛反而比方才更加明亮。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君天涯境界的真相——对方的剑招看起来没有任何特点,实际上已经超越了“招式”的概念。他的剑是从“无”中直接生出来的,没有起手式,没有运行轨迹,也没有收势。就像那天他在山涧中感受到的古剑气一样,浑然一体,无始无终。
林清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他想到自己这些天一直以刺、劈、撩为根基,拆解对手的剑法。但君天涯的剑没有可以被拆解的部分,因为他根本没有“部分”。一个完整的整体,不是刺劈撩任何一种,也不是它们的组合——而是三种动作消融后的本真。就像水,你说它是液体也好,是气体也好,但只要它有固定的形态,就一定可以被破坏。真正的水,是无形无相,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林清风闭上了眼。
君天涯没有趁机攻来。他静静站着,像一个等待学生想通问题的先生。周围观战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闭眼站在坪中央的人。
林清风脑海中所有关于剑的记忆飞速闪过:秦啸川教他雷殛时说的每一句话、秘境孤峰上领悟归墟的那一瞬、山涧中摸到的万年剑气、萧无咎的影、沈照夜的圆、姜北辰的葬、韩青崖的慢、钟离照的阵、裴无衣的势——最后是君天涯那轻描淡写的一划。所有的剑招、剑意、剑势、剑理在这一刻如百川汇海,全部化为一点清明。
他没有刻意去想刺,没有刻意去想劈,没有刻意去想撩。他只是握剑,向前走了一步,将剑送出。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雷光,甚至没有剑气,只是顺着他的本心,自然而然地穿过了空气。剑尖划出一道说不清是直还是曲的轨迹,它像风一样,从君天涯那道浑然一体的剑意最平滑的表面滑了进去。那道外表如琉璃般无瑕的整体,在剑尖抵达的那一刻,内部出现了一道细到极致的裂纹。
君天涯脸色终于变了。他举剑格挡,但林清风的剑没有碰他的剑,而是从那道裂纹中穿过,点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声轻响,君天涯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剑,从他的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落地。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剑,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抬头。
“刚才那一剑……”他声音微哑,“叫什么?”
林清风收剑入鞘,气息有些紊乱,但目光清明:“没有名字。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剑意出了剑。
君天涯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叹,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敬佩:“好一个‘顺着剑意’。我练了十几年的无招之剑,被你一剑给拆了。”他弯腰拾起佩剑,转身向剑阁深处走去,背影萧索却平静,“你赢了。后面的人,拦不住你了。”
试剑坪四周鸦雀无声。直到君天涯的身影消失,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连战六场,六战六胜。连第七剑子都败了。这个人的剑道,在每一场比试中都在蜕变,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剑会是什么模样。
林清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缓步走到接引石前。独臂老人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铁凿递过来,林清风接过,在碑面上刻下第七道字痕:
林清风。
挑战剑子,第六位。
碑光明亮,山涧齐鸣。这一次,连藏剑廊深处那几柄传说中无人能拔出的上古剑胎,都发出了低沉的剑吟。云台之巅,一道身影从坐忘中睁开双眼。那是第六剑子,白衣白冠,膝上横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透明长剑。他望着试剑坪的方向,嘴角忽然微微扬起:“有意思。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一个值得出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