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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重新回到奉天殿时，宫外的诵读声仍未停下。
满朝文武跪在殿中，没人敢起身。
“父皇有旨！”
此言一出，群臣齐齐伏地。
“臣等恭听圣训！”
朱标展开刚刚拟好的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郭桓等上下勾结，侵吞官粮，蠹国害民，罪不可赦。”
“然国法所以诛奸，非以滥刑；朝廷所以追赃，非以害民。”
“自即日起，郭桓一案由太子标总理，监察御史沈铮全权查办，锦衣卫、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协同查验。”
“凡涉案者，须以账册、仓储、印信、运粮凭证、赃物去向互相核验。”
“不得只凭一人口供定罪。”
“不得以一封书信牵连无证之人。”
“不得以经手文书为由，不辨主从，尽数下狱。”
“首恶严惩，从犯分罪。”
“确有贪墨者，依法处置，绝不宽贷。”
“证据不足者，不得滥刑逼供，不得久押不审。”
“凡涉案官员互相攀咬者，所供之事必须另有实证！若有挟怨诬告、借案报私仇者，与贪墨同罪。”
殿中百官听到这里，已经有人肩膀发抖。
不是害怕。
是狂喜！
先前郭桓案越滚越大，只凭一句供词，便可能牵出一串人。
如今这道诏书一出，算是给案子套上了缰绳。
无证不得定罪。
口供必须互证。
诬告之人反坐。
至少不用再担心自己坐在家里，祸事便从天上砸下来。
朱标继续宣读。
“凡追缴赃粮，只追实赃。”
“贪官家产不足者，不得将亏空摊派所属州县，不得向百姓重复征缴，不得借追赃之名加征税粮。”
“百姓已经完纳钱粮者，地方官府不得以账册有失为由再次催征。”
“违者，按借案敛财、盘剥百姓论处。”
“凡锦衣卫、地方官吏、粮长、里长，有杀良冒功、侵吞民产、勒索富商士绅、抓人填数之举者，罪加一等！”
“此次办案，京官查京官，地方官不得自查所属亏空。”
“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交叉复核，另遣御史异地抽查。”
“所有追赃钱粮，须逐笔登记去向，三方签押，送交户部核销。”
“地方仓储、税粮账册，另行封存，不得私改。”
“敢毁账、藏账、烧账者，从重治罪。”
一道道命令落下。
几乎把《治安疏》里的主张，全部变成了真正能执行的法令。
既没有放过贪官，也堵住了扩大株连、借案敛财、摊派百姓的口子。
杀人的刀还在。
只是这一次，刀锋终于对准了真正有罪的人。
朱标看向满殿群臣，念出最后几句。
“朕起于布衣，深知民生之苦。”
“贪官食民一次，朝廷不可令追赃再食民一次。”
“自今日起，各地若有百姓因郭桓案被重复征粮、侵吞田产、逼勒财物，可赴有司衙门申冤，亦可击鼓上告。”
“凡压案不报者，严惩不贷。”
“贪官必诛。”
“无辜不罪。”
“百姓不扰。”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
奉天殿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爆发！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地高呼。
哪怕那些仍旧恨沈铮入骨的人，此刻也不得不跟着高呼。
因为这道旨意，保住的不只是一批无辜官员。
也给整个郭桓案划出了一条红线。
该死的，照样死！
可谁也别想再借皇帝的刀胡乱杀人！
韩宜可捧着《治安疏》，老泪纵横。
他等到了。
沈铮也赌赢了！
“沈铮……”
“你小子真的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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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外。
御史台官员、六科给事中、太学生和京中百姓，还在等待宫里的消息。
没人离开。
也没人冲击宫门。
数万人站在晨光里，嗓子已经喊哑，却仍旧攥着誊抄的《治安疏》。
终于，一名内侍快步登上高阶，展开圣旨，将朱元璋的决定高声宣读。
听到“只追实赃，不得向百姓重复征缴”时，人群里先是一静。
下一刻，欢呼声轰然炸开！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太子仁德！”
“沈御史为民请命！”
有人跪了下来。
紧接着，乌压压一片百姓全都跪倒在地。
哭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
几个被地方胥吏追缴过钱粮的老人，当场抱在一起痛哭。
他们不用再卖田了。
不用卖儿卖女了。
更不用替那些贪官填窟窿了！
而此刻，诏狱里的沈铮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靠在牢墙边，听见那一阵阵欢呼声，猛地睁开眼睛。
“陛下圣明！”
“太子仁德！”
“沈御史为民请命！”
声音穿过高墙，隐隐传入牢中。
沈铮撑住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胸口的伤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
“成功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毛骧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锦衣卫。
“快！”
“别愣着了！”
“陛下有旨，立刻释放沈铮！”
“命你与太子共同查办郭桓案，所有涉案衙门皆受调遣！”
沈铮眼睛一亮。
“陛下收刀了？”
“收了。”
毛骧没好气地瞪着他。
“但没全收。”
“该杀的照样杀，只是不许扩大株连，不许向百姓摊派。”
“快走，太子爷还在外面等着你。”
沈铮腿上发软，一时竟没站稳。
毛骧赶紧伸手扶住他。
“慢点！”
“胸口还带着伤，逞什么能？”
沈铮笑了笑。
“高兴。”
“死不了。”
“闭嘴吧你。”
毛骧扶着他，一步步走出诏狱。
沉重的牢门缓缓打开。
阳光照进来时，沈铮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他看清外面的场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诏狱外，早已聚满了百姓。
有老人。
有妇人。
有读书人。
也有被郭桓案牵连的商户和普通粮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沈铮即将出狱的消息，全都等在外面。
看见沈铮被毛骧扶出来，人群瞬间安静。
下一刻，一名老人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沈御史！”
“多谢沈御史救命！”
他这一跪，后面的人也纷纷跪倒。
“沈御史大恩！”
“多谢沈御史为民请命！”
“沈御史，您就是青天大老爷啊！”
上千人同时跪地。
哭声一片。
沈铮彻底懵了。
“不是。”
“你们先起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
毛骧扶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还不知道？”
“韩宜可岂会占你的名声？”
“《治安疏》一送到御史台，他便告诉所有人，这篇奏疏出自你沈铮之手。”
“太学生誊抄时，又传遍了整座京城。”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在诏狱里写了《治安疏》，是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替他们保住了活路。”
沈铮听完，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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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正想劝百姓起身，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太子殿下到！”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朱标快步而来。
他一眼看见沈铮苍白的脸色和胸前绷带，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又看向跪满长街的百姓。
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些人跪的不是权势。
他们跪的是一条被沈铮拼命保住的活路。
朱标走到沈铮身旁，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乡亲父老！”
“孤是太子朱标！”
百姓们纷纷叩首。
“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抬起手，声音清楚地传遍长街。
“父皇已经下旨，郭桓一案，交由孤与沈御史共同查办！”
“孤今日在此，向诸位承诺！”
“绝不会放过一个贪官污吏！”
“也绝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此案不会再无边扩大，更不会让地方借追赃之名盘剥百姓！”
“若有人遭到重复征粮，若有人被胥吏勒索，若有人被无故牵连——”
“可随时向有司衙门检举喊冤！”
“若有司不受，便来东宫！”
“孤亲自替你们做主！”
人群静了一瞬。
紧接着，哭声彻底爆发。
“太子仁德！”
“陛下圣明！”
“大明万岁！”
欢呼声直冲云霄。
朱标看着那些流泪叩首的百姓，眼睛也有些发红。
他终于明白，父皇那句话有多重。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为君者，真正该听见的，正是这些连宫门都走不到的人。
许久之后，朱标才转身看向沈铮。
“阿铮。”
“这一次，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