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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战告捷后,石虎仅仅在良城休整四日,紧跟著就进一步南下下邳,发起了对这座淮北枢纽的围攻。
此时已是九月,本来一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承平热闹景象。可随著双方战事的突然升级,当地百姓们凄惶而不知所措,于是四处都有避乱逃祸之人。他们或逃难进入下邳城内,或按惯例依附当地的坞堡主,又或者干脆驱持驴马到更北面的深山老林中避难,以希冀能免受战事的波及。
但石虎显然不是心怀慈悲的人,虽说已经率兵开进下邳城下,可他并不急于第一时间攻城,而是分出一半的兵力抢先堵住各要道关卡,并焚烧周遭所有的村落、田野,只要是东军将士看到的人口,不管是在路上逃难的,还是龟缩在家中不出的,统统给拉了出来,不过数日工夫,就掳掠来百姓数千人。
在石虎眼中,这些百姓不过是破城的耗材。他先是下令强征这些人的粮食,然后强迫他们砍伐灌木和挖土,并在下邳城外堆填下邳城的护城河。东军将士则在后面进行催逼,见到有行动迟缓或者羸弱不堪者,都直接一刀砍了,再推入护城河中。号哭之声传入城内,汉军将士无不动容悲哀。
事实上,此情此景,就连随军的石虎参军晁赞也露出不忍之色,他是石勒新近征辟的河北士人,平日里负责给石虎讲史传经,此事他劝谏石虎道:「殿下,破城何必用此等办法?我等既已胜了一场,城中士气必然低落,我们乘胜进攻便是!如此驱使百姓,无非浪费些许南儿箭矢,恐怕反倒让城中南儿恢复元气!」
不料谏言之后,石虎双目一瞪,当即用马鞭抽了晁赞一下,叱骂道:「迂腐!你这话说得轻巧,什么无非浪费些许箭矢,岂不知我身边的这些健儿锐士,都是叔王托付给我的百战精锐,是有大用处的,每一个男儿都价值千金,这些贱民有哪一个比他们金贵?就是死上一百个贱民,我也不觉得心疼!」
「而且你不懂兵事,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下邳城,它岂是能轻松拿下的地方?此地两面临水,城牒高峻,箭楼之间相互支援,除了拿人命填,怎么可能速破?杜弢这蜀贼打了败仗,归根到底,是一时轻敌大意,不是什么志大才疏的蠢货。他当年独立起兵,如今又坐镇一方,总归是个精明干练的人材,驴子看到老虎还能蹦三脚,他守这座城池,有甚为难之处?」
「再说我们不是打听到了,城内还有南儿上万,存粮足用半年。要打这样一座城池,除了用人命填,就再没有别的法子。叔王给我这些儿郎,可不是要我在此地撞得满头是血啊!你听明白了吗?」
晁赞被这一下抽得背上流血,可剧痛之下,终究谔谔不能反驳。石虎虽然同石勒一样,本是个不识字的胡人,可他在拥有高超武力的同时,同样也继承了石勒无师自通的惊人才智。无论是十八骑的孔苌、桃豹,还是九公子中的石生、石聪,都经常被他诘难到无法言语。在东军之中,他所敬重的仅仅只有石勒与张宾两人而已。
石虎见自己在辩论上取得了胜利,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转而又招来石堪,询问道:「二兄,这周围哪个坞主最为出名?」
石堪在彭城经营过一段时间,熟知徐州的地理人情,很快就得出答案道:「三合坞的刘续最为有名。」
从名字就可以得知,刘续出身于彭城刘氏。虽说彭城刘氏挂上了彭城二字的标签,但毫无疑问,作为前汉楚元王刘交之后,刘氏在此地繁衍了近四百年,早已经在周遭开枝散叶,成为了徐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族。如今在南汉朝中入仕的就有刘羲、刘隗等数人。
而刘续虽然只是下邳东南面的一个坞主,但凭借著这一层关系,加上自己确有一些才学本领,在刘羡路过彭城之际,就受到了天子的亲自接见,因此在徐州名声大噪。
石虎如今打定的主意,无疑便是杀鸡儆猴。他深知一个道理,在这个坞堡遍地的时代,若不能主导坞主的归属,即使拿下了一两座城池,也不过是当一个大号的坞主而已,与其留在下邳城下等待攻破这座坚城,不如直接击斩一位当地有名的坞主,以此来逼迫其余的坞主倒戈。而这位三合坞的刘续,正是他最好的目标。
石虎的行动如风,在确认目标后,他让石堪继续围困下邳,自己则率八千骑军,于当日夜晚开赴三合坞。
所谓三合坞,就是位于三条小河交汇处的一个坞堡,其地理位置并不算险要,但刘续对此地的经营显然相当成功,与别的坞堡相比,不止坞壁厚实,而且坞壁之外还挖了一圈壕沟,壕沟中甚至还打下了许多尖头木桩,可以作为对骑兵的防备,而且坞中足足有四五千人,确实称得上是徐州的坞堡之最。
所以即使面对石虎亲自率领的八千大军,坞堡中的刘续也并不慌乱,他的第一反应是把白绢绑在箭杆上,射了一封箭书出来,箭书的用词文绉绉的,引经据典,令石虎甚是烦躁。但他还是看得出来,这封信件的大意是询问,这支前来的骑军主将是谁?为何不去攻打下邳,反而前来三合坞,若是缺少粮食,他可以提供五百石,要是索要更多,那他也爱莫能助。
很显然,刘续以为这是一场司空见惯的趁火打劫。十数年的战乱下来,这几乎已经成了中原的潜规则。一旦有外来的双方势力进行交战,只要当地的坞主保持中立,向双方交一笔数额不多不少的粮食,那就可以免受军队的袭扰,刘续以为这一次也并不例外。
岂料石虎完全不吃这套,他把白绢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道:「我近来无暇,春秋有事,尔等当自识大体,今大发慈悲,限明日巳时出降,若尔等负隅顽抗,与我为敌,巳时一过,不论老少,上下皆屠!」下面署名道:「中山石虎」,然后命人射回城中。
这个时候,坞堡内才得知带兵的是石虎。自从大兴之战石虎正面击溃郭默所部后,石虎之名已经响彻中原,听闻他要破坞,一时坞内骇然。
可刘续当然不会投降,他只觉得石虎欺人太甚。无论怎么说,坞堡就是坞主的生命,明确的站队更是断绝了后路。而且刘羡与石勒两者之间一定有一个让他选,他当然选南汉,所以无论石虎有多么可怕,他也只能咬牙应战。于是刘续整顿坞民,连夜与众人商议御敌的对策,根本无心睡眠。
而城外的石虎却不管这些,他命令军士轮番睡觉。他自己也疲乏极了,只留了四个侍卫在门口握刀值宿,他自己和衣而卧,倒头下去立刻就鼾声如雷,一直睡到大天亮。
第二日无风,天空黯淡。巳时过后,三合坞仍然紧闭大门,没有出城投降的意思,石虎也毫不意外。而他之所以要浪费时间进行等待,就是在等此前被他掳掠的千余名百姓抵达,用同样填人命的方法填埋壕沟,而三合坞到底不比下邳城,两者的防御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哪怕坞堡上的守兵惊慌地朝下面的百姓射箭,一阵阵的乱箭落下,在付出了三百余条人命之后,三合坞外围的工事就已经被填平。
入夜之前,见破坞的时机已经成熟,石虎就激励将士准备作战,他说:「弟兄们,听我二兄说,此坞的富庶算是各坞之最,里面的金银女子,可谓极多。破坞之后,尔等可尽情饱掠,不必上交!」
东军将士受此激励,无不欢饮鼓舞,跃跃欲试。他们将准备好的云梯推到城下,然后发出震动黑夜的呐喊,全副武装的先登者一脚踩在云梯顶部,由下面的将士推著进入坞堡墙头,然后就与坞中民众进行厮杀。为首的勇士名叫麻秋,他也是并州杂胡出身,因为颇有勇力,又能得部下爱戴,被石勒所欣赏,派到石虎身边做牙门将。
此时麻秋率先登上墙头后,他专门挑反抗激烈的守兵追打。他看见一个守卒极为矫健,一个健步将自己的随从按倒在地,他便眼疾手快地横砍一刀,跟著飞起一脚,直接将那人踢到坞堡之下。随即又有一个壮士高举盾牌向他冲来,想凭借蛮力把麻秋推倒,麻秋冷笑一声,反手一个下撩斩将对方的盾牌打飞,又给此人的胸口来了一刀,反将对方压制杀死。
刘续在不远处看了,一时颇为骇然,连忙命人对麻秋等先登者射箭。有一箭射中麻秋的铁胄,堪堪入肉,令其血流满面。麻秋见状大怒,拔下额头的一箭便循声望去,但见刘续身著两铛铠站在坞堡城头,反手便是搭弓一箭射出,竟然一箭命中了刘续的左腹。刘续虽无性命之忧,但剧痛之下也难以再继续指挥,只能退下城头治伤,这顿时使得三合坞士气大坏,守军连连败退。
大概也就是一个多时辰,越来越多的东军士卒攻上坞堡,墙头守军见大势已去,很多人都丧失了战意。于是便陆陆续续有人放弃抵抗,扔下武器投降,坞内的人见状,也非常懂得见风使舵,刘续的从弟刘宵见势不妙,直接就砍了刘续的人头,想要以此献城投降。
消息传到石虎处,石虎鼻腔里发出不屑一顾的冷哼,他对著左右说道:「这些人当我说的话是儿戏吗?我石虎向来说到做到,死战到底我还当他们有点血性,这点本事也想和我谈条件?可笑!」
于是仍不许将士们停止进攻,当天晚上,东人点起火把搜罗坞堡中的人口和财货,老病之人尽数杀死,青壮男女都被用绳子成串地迁走,就连军中的苍头和饲养马匹的骑奴都四处抢夺,杀人并奸淫年轻妇人。坞堡中的财宝自然是被掠之一空,里面有一座漆金的佛像,一样也被这些人刮了金箔毁得面目全非。
只是这到底只是一座坞堡,财富再多也不够众人分,结果东人拷掠后又得知,周围不远处是刘续的祖坟,坟中下葬金银甚多,接著麻秋等人大喜,又赶紧带著铁锹连夜出坞,不只是刘续的祖坟,连带著周边的大族坟墓也给刨了,这下众人方才是心满意足。
石虎本人亲自分得了三个女子,在坞中进行淫乐,他性情当真是暴虐至极,在坞中待了三日后,他打算带兵离开,军中无法携带女子,他又不舍得将这些女子放走,于是将她们一并杀了,与其余横死者埋在一起,然后将三合坞付之一炬。
等大军走后,三合坞被毁的消息如蝗灾般迅速传遍徐州乃至豫州、兖州,因为满地都是烧焦的断壁残垣,根本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周遭坞堡无不震惊惶恐至极,而最近的彭城太守孙惠见状,立刻上报给南汉天子刘羡,声称:「如今三合坞想要再找到一条活狗,都甚是不易!」
此举就连彭城公石堪都难以无视,他既被封为彭城公,将来的封地肯定还是在徐州,石虎这一统肆虐下来,将来如何在徐州立足,因此与石虎商议道:「季龙,此事是否做得太过分了?这以后还是我等的衣食倚仗之地,曹操对待敌国也不过如此。如此下去,中原民心反而愈发归附南主了!」
石虎闻言,却毫不在意地冷笑道:「二兄又在说糊涂话,这是妇人之仁!难道放眼天下,还有谁争民心争得过刘羡吗?他现如今在江南根基已成,哪怕可以击败他,让他退回江南,我们难道还能过江不成?要不了几年,他还是能卷土重来,我等已经不可能将其消灭了!」
「既如此,不如实际一些,效仿曹操,干脆将淮南淮北烧为白地,双方各安其所,他为南国,我为北国,待时日一久,刘羡老死,三代之后再行决胜,那我等岂不更有胜算么?」
「而且叔王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要逼得刘羡率军南返,他刘羡不是号称仁者爱民么?若是放任我在此地烧杀,他岂能泰然处之?」
石堪一时无语,他到底是汉人出身,自幼学习经学,听闻石虎的这番言语,既觉得不无道理,但同时又难以接受,良久才道:「倘若南军当真调头来为下邳解围,里应外合之下,我等也很难应付啊!莫非不打下邳了?」
「打!但不是硬打。」石虎徐徐说出自己的计划道:「嗬,二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硬攻下邳,最重要的是,要让这万余守军困守城中,无能为力。你且在此筑成长围,以水灌城,我自血洗中原,屠尽雄杰,叫这江汉男儿再不敢张弓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