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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台上的女人(第1/2页)
三亚。海洋国际论坛中心。
江灏站在会场门口,把入场证挂在脖子上。证件上的身份栏打印着几个字:“个人研究者“。旁边是照片——他两天没洗头,眼神里带着三十个小时硬座车的疲惫。
会场很大。能坐五六百人,台下已经黑压压坐了大半。前排是圆桌,坐着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穿正装的中年女人——院士、所长、总工、企业代表。后面是年轻人,博士生和硕士生,背着电脑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江灏扫了一眼前排。
赵启明在。
他坐在靠左的位置,旁边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他今天没穿休闲装,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跟上次饭局上那种“随意的亿万富翁“形象完全不同——今天他是一个“行业领袖“。
江灏没在看他。他在看**台。
**台上方挂着横幅:“2024中国海洋工程学会年会——深海技术与装备分论坛“。台上是长条桌,坐着几个评委模样的人。正中间那个——头发花白,戴眼镜,表情严肃——应该就是沈伯涛。
周明远的师兄。深海耐压结构领域的权威。
江灏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的报告排在下午。青年论坛,第三个发言。现在上午的议程是“深海探测前沿进展“,几个特邀报告。
他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第一个报告是中科院海洋所的一个研究员,讲深海原位传感器的。中规中矩,数据详实,台下掌声礼貌而克制。
第二个报告是哈工程的一个教授,讲全海深AUV的。江灏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技术方案跟他的飞船完全不搭界,是无人潜水器,不是载人的。但他还是认真听了,因为哈工程是周明远的阵地。
第三个报告——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江灏正在喝水。
“下面有请自然资源部第二海洋研究所,林尼研究员,为大家带来报告:《太平洋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深海异常声学记录及初步分析》。“
林尼。
江灏放下水瓶。
一个女人走上台。三十岁出头,黑色西装,短发,戴一副银边眼镜。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学者,像军人。上台后没有寒暄,直接插U盘,打开PPT。
第一页只有一行标题和一张地图。标题是英文的,江灏扫了一眼——“Deep-SeaAcousticAnomaliesintheCCZ,2022-2024“。地图是太平洋中部的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深海采矿的热门区域,赵启明手里那几张许可证的位置。
她开始讲。
语速很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灏听了几句就意识到——这个人的学术水平极高。不是那种“念PPT“的报告,而是真正的、有原创发现的报告。
她讲的是过去两年在太平洋CCZ区记录到的异常水下声学信号。
“我们在3000米至5000米深度部署了声学记录仪,连续记录了18个月。期间捕捉到多次异常信号——频率范围20Hz至200Hz,持续时间从几秒到几分钟不等。这些信号不符合已知的海洋生物声学特征,也不符合地质活动(如海底火山或地震)的典型频谱。“
她放了一段录音。
会场里安静了。
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跳。咚。咚。咚。每隔大约三秒一次。频率很低,低到人能感觉到胸腔在共振。
江灏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声音。
不是在这个会场。是在另一个地方。
两年前。他在一次商业潜水任务中,下到了800米深度。那次任务是在南海,不是太平洋。但在下潜到600米左右的时候,他的水下通信设备捕捉到了一段微弱的声学信号——频率很低,节奏很慢,像心跳。
他当时以为是什么设备干扰。报告给了甲方,甲方说“可能是附近船只的声纳“。他就没再追究。
但现在——
林尼说这个信号出现在太平洋CCZ区。3000米至5000米。跟他的飞船目标深度高度重叠。
而且——
她翻到下一页PPT。频谱图。江灏盯着那个频谱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低头打开电脑包,掏出U盘,插进电脑。
他的仿真数据里有一项——飞船在3000米深度运行时,推进器和生命维持系统产生的噪声频谱。他之前跑CFD的时候顺便算过,因为要考虑声学隐身——如果飞船的噪声太大,会干扰海洋声学观测。
他打开了那个文件。
频谱图。20Hz至200Hz。峰值在40Hz附近。
跟林尼PPT上的异常信号——频谱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类似“。是“几乎一模一样“。
江灏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他的飞船——一个还在车库里被砸烂的半成品——如果造出来,在3000米深度运行时的噪声频谱,跟太平洋深海记录到的“异常声学信号“,高度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的飞船设计方案产生的噪声特征,跟某种自然现象或未知声源“巧合“地相似。
要么——太平洋深海里的那个“异常信号“,是某种人工设备发出的。某种在3000米深度运行的人工设备。
而那个深度、那个区域——正好是赵启明手里采矿许可证覆盖的区域。
林尼的报告还在继续。
“我们对信号进行了时频分析、相关分析和方位估计。初步结论是——这些信号具有人工源的特征。具体来说,信号的频谱中存在明显的谐波结构,且频率间隔恒定,约为40Hz。这不符合任何已知海洋生物或自然现象的声学特征,但符合——“
她顿了一下。
“符合机械设备的旋转噪声特征。例如,推进器叶片通过频率(BPF)及其谐波。“
推进器。叶片通过频率。谐波。
江灏的心脏开始加速。
如果太平洋深海里有某种机械设备在运行——在3000米至5000米深度——那它是什么?
不是江灏的飞船。他的飞船还在车库废墟里。
不是任何已知的深潜器。目前全世界能下到3000米的载人深潜器只有个位数——“蛟龙号“、“深海挑战者号“、“极限因子号“——它们的作业区域都不在CCZ区。
那是什么?
赵启明?
远洋海资集团有没有在CCZ区部署过什么设备?江灏不知道。但赵启明有采矿许可证。他有资金。他有周明远的技术团队。如果他真的在秘密研发某种深海设备——
而林尼的声学记录,恰好捕捉到了那个设备的信号。
报告接近尾声。
林尼放出了最后一张PPT——一张深海照片。黑白的,像是侧扫声纳图像。画面中央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长条形的,大约几米长,悬在海底上方十几米处。
“这是2023年11月的一次海底观测中拍摄到的图像。距离记录到异常信号的时刻约48小时。图像分辨率有限,但可以看到一个移动物体——长度估计在5至8米之间,移动速度约1至2节。我们目前无法确定该物体的性质。“
台下有人举手提问。
“林老师,您认为这个物体跟异常声学信号有关吗?“
“从时间和位置上看,高度相关。但因果关系还需要更多数据来确认。“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国家的深海设备?“
“不排除。但据我们所知,目前没有任何国家在CCZ区公开部署过载人深潜器。“
“会不会是采矿设备?“
林尼沉默了一秒。
“CCZ区目前没有商业采矿活动。只有勘探。“她推了推眼镜,“但勘探不需要载人设备。“
台下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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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灏坐在角落里,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他的飞船设计方案——如果造出来——长度大约4米,加上推进器突出部分约5米。在3000米深度,推进器以大约200rpm运行,叶片通过频率约40Hz。
跟林尼的异常信号——吻合。
不是“可能吻合“。是“吻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上台讲自己的复合壳体方案,沈伯涛和赵启明会盯着他的技术。但如果他提到这个声学吻合——
如果他把他的飞船噪声频谱和林尼的异常信号放在一起——
整个会场都会炸。
但他没有机会上台讲这个。
因为他的报告是下午的。而林尼的报告是上午最后一个。
报告结束后,进入茶歇。人群开始流动,有人走向咖啡台,有人走向洗手间,有人围到台前跟林尼交流。
江灏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向**台。
他走得很急。不是跑——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他要到台上去。他要跟林尼说话。他要告诉她——
“抱歉,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拦住了他。年会安保。
“我是下午的青年论坛报告人,“江灏说,举起胸牌,“我有事要跟林老师交流。“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个人研究者“四个字显然没有说服力。其中一个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
江灏等不及了。
他绕过保安,快步走向台前。林尼正在收拾U盘,旁边围了三四个人——看起来是同行或者学生。赵启明也在台下,站在人群外围,表情看不清。
“林老师!“江灏喊了一声。
林尼抬起头。
“我是江灏。下午青年论坛的报告人。我有一个数据——我的项目噪声频谱跟您刚才放的异常信号高度吻合——“
他的话没说完。
两个保安已经跟了上来。一个抓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膀。
“先生,请您不要打扰报告人——“
“我没有打扰!我有数据!“江灏挣扎了一下,“林老师,我有一个3000米级深潜器的设计方案,推进器噪声频谱跟您的数据——“
“江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低沉。稳。带着那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
赵启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脸上带着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像提前练习过的微笑。
“江先生,年会期间请注意秩序。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等茶歇结束后在交流环节提出。“
他的手搭在江灏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只铁钳裹在天鹅绒里。
“保安,麻烦带这位先生回座位。“
两个保安架着江灏往外走。
他没有反抗。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在几百个学术界人士面前闹事,只会让自己的报告被取消。
他被带到后排的座位上。保安站在旁边,像两根柱子。
赵启明回到台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出口。经过江灏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江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碰的。“
然后他走了。
但他没有机会上台讲这个。
赵启明回到台下,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出口。经过江灏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江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有些事,不是你应该碰的。“
然后他走了。
江灏坐在座位上,喘着气。
他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频谱图。40Hz的峰值,谐波结构,跟林尼的数据放在一起——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但他没有机会展示了。
至少不是今天上午。
他抬头看**台。林尼已经收拾完了,正准备离开。她经过江灏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你是谁为什么打扰我“的眼神。是那种——“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我听到了“的眼神。
然后她走了。
江灏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直到下午。
青年论坛。江灏的报告排在第三个。
前两个报告平平无奇。一个讲深海电缆,一个讲海洋浮标。台下的评委——包括沈伯涛——表情淡漠,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轮到江灏了。
他走上台,插U盘,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3000米级载人深潜器复合壳体结构设计与应力分析》。
他扫了一眼台下。沈伯涛坐在正中间,面无表情。赵启明不在——他可能去参加别的论坛了。但江灏注意到,前排多了一个人。
林尼。
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银边眼镜反射着会场灯光。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在记。
江灏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很克制。没有夸张,没有煽情。就是纯技术报告——问题背景、设计思路、理论推导、仿真结果。
讲到第八分钟的时候,他翻到了频谱分析那一页。
“此外,我们对飞船在3000米深度运行时的声学特征进行了初步分析。推进器噪声的叶片通过频率约为40Hz,谐波间隔恒定。这一特征——“
他停了一下。
“与林尼研究员上午报告中展示的太平洋深海异常声学信号,存在显著相似性。“
全场安静了。
沈伯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灏继续说:“我不是说两者一定有关联。但我认为,这个吻合值得进一步研究。如果我的设计方案——或者任何类似的深海载人设备——在CCZ区运行,其声学特征可能与林尼老师记录到的信号一致。这意味着——“
他还没说完。
“江先生。“
沈伯涛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到。
“你的报告是关于耐压壳体结构的。声学分析不是你的研究范围。“
“是的。但——“
“而且你的数据来源是什么?你做过实际的深海声学测量吗?“
“没有。但仿真——“
“仿真不是实测。“沈伯涛打断他,“青年论坛的报告应该有严谨的数据支撑。如果你没有实测数据,就不应该做这种没有根据的关联。“
江灏张了张嘴。
他想说——林尼的数据是实测的。他的仿真跟她的实测吻合。这不是“没有根据“,这是“值得验证的假设“。
但沈伯涛已经转头跟旁边的评委说了句什么。那个评委点了点头。
江灏的报告被提前结束了。
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时间关系“之类的套话,然后宣布下一个报告人。
江灏站在台上,U盘还插在电脑上。
他拔下U盘,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稀稀拉拉。
他走出会场,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照进来,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算成功还是失败。沈伯涛否定了他,但至少——至少——他的复合壳体方案被公开了。台下几百人听到了。学术界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方案。
这比车库里的那面墙强。
他低头看手机。一条新消息。不是陈默的,不是林澜的。
是一个陌生号码。
“江先生,我是林尼。我的房间号是1512。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谈谈。“
江灏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