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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刻,这些线不是册上的记录,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留在人间的牵挂。
有人说过打完仗就回去成亲。
有人离家时和妻子吵了一架,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道歉。
有人把妻子给的红绳缠在甲片里面。
还有人已经做了父亲,却没见过刚出生的孩子。
这些东西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闻仪循缘时从缘线上擦过的一瞬,却已经足够沉重。
她闭了闭眼,然后踏出第一步。
第一条缘来自西营一名校尉,他的妻子远在临州。
闻仪顺着那根线离开雁回关,又借临州另一份已经调出的缘册接上一段姻缘。那名女子的弟弟有一门已定婚约,未婚妻的兄长正好就在顾成麾下。
一根线接一根线。
闻仪明白,所谓循缘,从来不是“去一个地方”。
是顺着人和人之间已经存在的关系,穿过一段又一段人生。
下一瞬,她已经落在黑石谷东侧军阵之外。
守军第一反应便是拔刀。
闻仪身上穿着轻甲,却不是他们熟悉的军中制式。更何况她此前在所有人眼里只是跟在太女身边的掌婚女史。
“什么人!”
闻仪没有解释,只取出中军令箭。
火把映过来,最前面的将领看清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顾成很快赶来。他见到闻仪并不比守军轻松多少。毕竟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中军,如今却在所有驿道都被切断以后突然出现在黑石谷东线。
但他没有问她怎么来的,只先看令箭,再看兵符,最后看军书上的太女亲笔和中军印,全部是真的。
而萧承昭此前已经说过——闻仪持令而来,便按亲令执行。
顾成展开军令,东路不等信灯,按原定时辰继续往北切,不得提前出击,不得因北朔后撤而追,只封东侧退路,等北路退旗以后再收口。
每一个字都和萧承昭此前部署过的战术一致。
顾成看完,只问了一句:“殿下怎么样?”
闻仪愣了一下:“在中军。”
她没有说萧承昭已经昏迷,现在不是让三路知道主帅失去意识的时候。
顾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军令交给副将:“传下去。”
军阵很快重新动起来。
闻仪确认第一道军令已经落下,转身再次展开缘印。
第二次循缘比第一次更重,凡人的情感开始真正冲进她的神魂。那些姻缘背后的东西一起涌过来,等待、担心、埋怨、不舍。
有人临出征时说自己很快回来,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把握。
有人在写家书时刻意不提伤势。
有人把所有俸银都寄回去,只给自己留下最少的一点。
还有一个士兵的妻子每天傍晚都会把饭多盛一碗,明知道人不在,还是习惯放在桌边。
闻仪过去看红线,从来不会看到这些。她只看缘的状态,现在却不得不从里面穿过去。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层一层压进来。
等她从第二段缘路里脱出来时,脚下差点没站稳。
这里是旧渠外,第二路军正因为迟迟没有收到最后指令而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主张继续前推,也有人认为中军没有信号,应该先退半程保守。
再拖下去,这一路很可能自己散掉。
闻仪出现时,守军同样先拔刀。
这一次她甚至没力气解释,只把令箭举起来。
主将赶来以后,一眼认出那是太女中军令箭,再验兵符和军书,立刻下令所有人停止争论。
萧承昭的备用军令写得很细:旧渠军继续按原计划走,入西北低坡以后熄火隐蔽,不得主动与北朔接战,等北路第一次退旗,立即从侧后压下,若东路迟到,不得擅自提前收口,军令最后甚至标了一个备用时辰,如果天亮以前仍收不到任何中军消息,也照此执行。
主将看完以后再无迟疑。
闻仪站在一旁,确认所有内容都传下去以后,才重新转身。
这一次,她走得比前两次慢,神魂已经开始疼。
每一次循缘,她都要借用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姻缘作为道路,而那些情绪也会因此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闻仪扶住一棵枯树,缓了很久。
掌司说过,大规模连续循缘会反噬。
现在才只是第二路,她已经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闻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空了,没有红线。
如果没有剪,这些越来越重的反噬就会沿着最强姻缘回灌,最先承受的人会是萧承昭。
闻仪忽然觉得庆幸,可那点庆幸很快又变成一种更空洞的东西,她没有时间去分辨。
第三路还在等,天边已经开始有一点很淡的灰。
闻仪重新催动缘印。
第三次循缘最难,她选择的是一名刚刚成婚不到一年的军士。
他的妻子住在距离雁回关不远的一处小镇。那根线很新,也很亮。
闻仪顺过去,再从那名女子的姐姐那里接上一段缘。
下一端是一个驻守北路的老兵。
再下一段,又是一个已经订婚的年轻军士。
一根接一根。
闻仪几乎是在无数陌生人的人生之间跌撞着往前。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分不清哪个念头是自己的。
她听见一个女人在门口说:“回来我给你做鱼。”
听见一个男人答应:“这次不会拖到冬天。”
又听见有人笑着说:“你要是敢死外面,我就改嫁。”
那句话明明是玩笑,缘线另一端却在发抖。
闻仪闭上眼,强行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再睁开时,人已经落在北路阵地。
这一次她直接单膝跪了下去。胸口一阵翻涌,有血惺味冲到喉间。
守军冲过来扶她,她却先把令箭递出去:“太女军令。”
北路主将认得她,也知道萧承昭之前留下的那道命令。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立刻让人取灯验令。
兵符是真的、令箭是真的、军书也是真的。
这一份军令是三路合围真正的起点,北路在卯时前开始假退,必须退得快,却不能真乱,留几辆军械车,丢一部分旗,让北朔相信大晏已经撑不住,但任何人不得真正脱阵,一旦北朔主力进入雁回关外开阔地,北路立刻止退回身,东侧顾成封退路,西北一路切后军,三面同时收。
北路主将看完以后,神色彻底沉下来,这是最后一搏,可也是萧承昭已经替他们算好的路。
“末将领命。”
闻仪听见这四个字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路都送到了。
萧承昭的军令,一道没少。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
接下来决定胜负的,不再是姻缘司,是大晏自己的军队。
闻仪没有离开,她已经没有力气立刻再循一次缘回中军,只能先留在北路后方。
而天也终于亮了,北路按照军令开始撤。
最开始,赫连朔没有追。
连续数日的交锋已经让他足够谨慎。尤其在谢临舟死后,大晏内部虽然出现裂痕,萧承昭却并没有崩过一次。
可很快,北路退得越来越像真败。
军旗掉了,几辆临时军械车没来得及带走,甚至有一处阵形出现明显松散。
更重要的是,大晏三路之间的传令确实已经被北朔全部切断。
赫连朔确信这一点。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三个相隔甚远的军阵在同一时间重新得到萧承昭的命令。
所以最开始只压前军。
试。
北路继续退。
再压。
北路还是退。
等大半北朔主力进入开阔地以后,赫连朔终于下令继续前压。
他要趁大晏京城生变之前,把雁回关彻底打穿。
第一面大晏战鼓就在这时响起。
北路停止后退。
那些刚才看起来已经开始松散的阵形,几乎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合拢。
赫连朔立刻意识到不对。
下一瞬,黑石谷东侧也响起战鼓,顾成到了。
再下一刻,西北方向出现第三面大晏军旗。
三路同时收口。
赫连朔第一次失策,他切断了所有传令路。
可三支大晏军队还是像早就约好一样,在同一时刻完成了动作。
根本没有留给北朔逐个击破的机会。
萧承昭这套战术厉害的地方,是三面先封。北路顶住正面,顾成不抢功,只封东侧退路;西北军则从侧后切断骑兵展开空间,北朔最擅长的骑兵一旦被挤进狭窄区域,优势便会被一点点吃掉;赫连朔很快想从北侧抽主力撤退,可那里也有萧承昭提前留下的第二层阻断。
算到最后的人,从来不是闻仪,是那个此刻还昏睡在中军帐里的萧承昭。
闻仪做的,只是让她的军令没有断在路上。
战事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大晏没有一口气把北朔全吃掉,也没有因为占优就失空深追。
所有主将都还记得萧承昭备用军令最后写的一句:不得贪功,只破主力,不离关线。
等赫连朔终于带残部向北撤时,北朔中军已经被撕凯,前锋损失极重,侧翼也再无能力组织第二次冲击。
摄政王败了,而且败得再也没有余力继续维持这场南侵。
顾成追出十里便按令收军,西北一路也没有再压、北路重新回到原防线,持续多日的战鼓终于大胜。
有人开始欢呼,也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只是望着北朔撤退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闻仪站在满是尘土和血迹的战场边缘,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反噬终于彻底压下来,刚才循过的所有缘路像在她神魂里重新翻了一遍。
她看见陌生的院子、陌生的灯、陌生的人坐在门口等。
有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受伤,有人正在准备婚服,有人甚至刚收到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这些都不是闻仪的感情,却因为她强行借路,在这一夜全部从她身上穿过。
闻仪扶住一截断掉的木桩。胸口猛地一疼,一口血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也就在这时,姻缘司的司印出现了,这一次直接落在她眼前。
【司缘使闻仪。】
【擅调非辖缘册。】
【越权循缘。】
【以司术涉凡间兵事。】
【立即返司受审。】
闻仪看着那几行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处罚,是萧承昭。
仗赢了,她应该回去,至少亲口告诉她。
告诉她三路都到了、告诉她北朔败了、告诉她她算的没有错,也告诉她,自己要走。
闻仪强撑着往雁回关方向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