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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闻昭往前走了一步,淡淡道:“这话是没错,只是听你话的意思,是她爹欠你钱又不是她欠你钱,你要人找她爹要去呗。”
绸袍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估摸看她这样子不像普通居民,然后语气软了一分:“你是哪位?这跟你没关系吧。”
闻昭没有看那个男人,她偏过头看了眼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的姑娘,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大理寺有点关系了。”
“大理寺”三个字一落地,绸袍男人的表情就一僵,家丁的手一松,姑娘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了闻昭身后。
闻昭侧身护了一下她,手腕轻轻挡住她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
雨还在下,围观的人群在片刻安静之后又重新开始低语,“大理寺?”
“真是大理寺的官差,怎么是个女的?”
“嘘——别说话了,你看那边那个男人,看着多吓人。”
周围人议论纷纷,绸袍男人收起折扇,干笑一声:“误会,都是误会,小姑娘不懂事,我这就带她回去,不耽误大理寺差事。”
闻昭挑了挑眉,没让。
“我就站着,你把她带走试试?”
语罢,她侧过脸低声问了一句:“他说的欠债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嘴唇发白,嗓音发干:“欠债的是我爹,我爹吃醉酒赌输了,说把我卖给他了。”
“你父亲呢,死了?”
小姑娘抬头抬了眼闻昭,像是因为她这个问题而短暂的顿了一瞬,“没……没死,就是每天在家里喝酒。”
闻昭没有再问,她拍了拍那姑娘的手臂,然后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她爹什么时候借的银子?”
男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雨幕,又看了一眼闻昭身后的裴植:“借据一式两份,她家里也有一份,白纸黑字的,她家赖不掉。”
裴植开了口:“那就去她家里上看借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仍然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周围细微的议论声,她指了指姑娘,“你带路,我们跟你一起。”
……
绸袍男人撑着伞走在前面,步伐略快,姑娘瑟瑟缩缩的走在中间,闻昭和裴植走在队伍最末尾,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走在街上,闻昭低声说:“你觉不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裴植挑了挑眉,“不会。”
闻昭侧头看他一眼,轻声说:“我在这姑娘身上闻到了腐尸的味道。”
裴植表情微变,闻昭继续低声说:“别急,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去她家看看。”
所幸地方没有多远,院子不大,从外面来看收拾得倒利落。
廊下摆着几盆修剪过的矮松,檐角挂着一只旧风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下,声音很轻。
但是,很臭——
这个地方,非常臭。
闻昭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退回去,在巷口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条巷子比主街窄得多,路面坑洼不平,积水还留着几片浅洼。
几户人家的窗子都关着,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过,又像是避开了。
如果说从外面看这个小院子属于正常,进到里面之后就显然不正常了。
墙角的青苔沿着砖缝蔓延到墙根,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泥浆,踩上去脚下有些发黏。
院子里堆着数不清的杂物,破木箱、断腿的凳子、半截竹竿,都堆在一起,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完全无法靠近。
那姑娘站在屋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要跟我进来吗?”
绸缎男子已经愣住了,他大呼小叫道:“你这屋里也太臭了!你爹天天喝酒,怎么屋里也不打扫一下!”
姑娘神情尴尬,手足无措的说:“我爹他……有时候脑子不清楚,不是故意要弄这么脏的。”
闻昭都不需要进去,只需要站在院子里,透过半开的屋门就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了。
一大堆衣物、被褥被散乱地堆在地上,有些已经发了霉,屋里甚至还有个水缸,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干透。
闻昭说:“你爹平时睡哪?”
姑娘的目光掠过她肩头,在裴植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然后说:“自从我娘走后,他就郁郁寡欢,现在睡在那个屋子最里面。”
闻昭盯着看了半晌,问出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他平时怎么出来的?”
小姑娘脸微红,“可以爬出来。”
闻昭摸了摸鼻子,“老爷子身体挺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那姑娘更近的地方停下来。
那股气味,而且越靠近屋子就越浓。
她越过那姑娘的肩头,目光落在里屋半掩的门帘上,帘子下摆垂着,没有风,它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帘子后面碰了一下它。
“你娘是什么病走的?”闻昭问。
姑娘犹豫了一瞬,说:“咳喘,好些年了,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帘子一直放着,我也不怎么开门,后来她走了,这习惯也没改。”
“什么时候走的?”裴植站在院门内侧,没有往里走。
“去年。”
闻昭侧过身,朝里屋的方向走了两步,“丧事办了吗?”
姑娘点点头,“办了的。”
“行。”闻昭扯出来一点笑意,语气尽量轻松了,“你爹这么久都没反应,别是睡死了,我会些医理,可以帮你看看。”
那姑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闻昭已经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屋门。
她进去的时候,那股气味直冲她鼻腔,熏得她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屋里很暗,只有靠墙的一扇高窗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落在堆积的杂物上,能看清一些轮廓。
地上堆着的衣裳和被褥混杂在一起,有些被扯开,有些被揉成一团,像是很久没有人整理过。
墙角有一大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料,堆得比人还高,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堆布料,手指触到的触感意外的硬,这里头似乎不只是布料而已。
她掀开那块布料的一角——只见一只脚露了出来,皮肤已经发青发灰,脚趾蜷曲着,没有穿鞋。
屋里安静了片刻,闻昭闭了闭眼,心想我本来以为可以休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