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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拎着行李,独自跨出了那道门槛。
清晨的南华市还锁在一层薄灰色的晨雾里。昨夜那场暴雨将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浇得透湿,巷道逼仄的砖缝里直往外泛潮腥的泥土气。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看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门里的人,想来早开着那辆喷着黑烟的重型解放牌卡车,迎着夜色扎进了去西北的盘山道。
南华老火车站里,刺耳的汽笛声撕扯着嘈杂的人声。煤烟气、旱烟卷味和烂菜叶的馊气混杂在站台浑浊的空气里。肩挑背扛的旅人互相推搡,军绿色的帆布包被挤得变了形。
钟泠好不容易挤到靠窗的硬座前,把行李塞进行李架,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坚硬的椅背上。
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凉的水汽,倒映出她苍白干瘪的脸。她抬手,指尖微颤着在玻璃上抹开一圈水痕。
“哐当——”
绿皮车身猛地一颤,伴着铁轨沉重的咬合声缓缓向前滑动。
钟泠无意识地顺着那道擦出来的圆孔往外看,瞳孔却在掠过站台尽头的一根水泥方柱时生生刹住。
柱子后的暗影里立着半截高大宽厚的身躯。晨光斜切过去,只勾勒出男人刀削般冷硬的下颌,以及工装帽檐下那双黑得发沉、像要将人骨血吸进去的眼。
车轮的撞击声骤然急促,站台上挑担的小贩、挥手的家属像走马灯般向后飞退。那一截影子在视线里只停顿了不到半秒,便被呼啸的烟尘彻底吞没。
钟泠的手指死死抵在铁皮窗沿上,指甲泛起死人般的青白。
良久,她脱力地跌回座位。
他昨晚明明说过,天不亮就要起车去西北。几千公里的荒山戈壁,吃人的盘山弯道,他此刻合该握着烫手的铁方向盘在黄土道上搏命。
怎么可能是他。
钟泠闭上眼,把脸埋进冰凉的掌心里,任由眼底的酸涩倒灌进喉咙。
省城医科大学掩映在遮天蔽日的百年法国梧桐下。红砖苏式小楼,刷了白石灰的走廊,来往的年轻学生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校徽,步履轻快,神采飞扬。
同宿舍的另外五个姑娘家境都殷实,开学那天少不了父母亲族张罗铺盖、塞粮票零嘴。
唯独钟泠,孤身一个人来的。
她生得极扎眼,皮肤是南华水汽养出来的细白,五官又漂亮,身材凹凸有致,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一般,偏生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上解剖大课、泡图书馆,她永远坐在靠窗最阴暗的角落,独来独往,系里的男生私下里只敢悄悄唤她“冷美人”,谁也不敢上前搭话。
摊开的厚重医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丛与毛细血管图谱,总在眼前恍惚交叠成挡风玻璃外的漫天风雨,交叠成男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上面被她狠狠咬出的旧齿痕。
入秋后省城的风带了刺骨的凉意。每逢夜里冷得蜷缩在木板床上时,她就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隔着铁皮盒摸一摸那个冰凉的锁扣。
盒子里是那个磨破边的碎花手绢,里面码着厚厚的全国通用粮票和带着樟脑与烟草味的大团结。
开学整整一个月,那笔钱她一分都没动。
早晚在食堂后厨洗菜帮工换饭钱,加上有全额奖学金,她现在不缺钱。
十月节假日,舍友们都在兴高采烈地相约去市百货大楼添置秋装,钟泠盯着课表上空出来的两天假,那股压制了整整一个月的念头如野火燎原,在胸腔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要去见他。就见一眼。
站了四个小时的硬座车厢连接处,伴着厕所门开合带出的刺鼻气味,下午两点,钟泠终于再次踩上了南华潮湿的青石板。
一口气跑回那座低矮破旧的院落前,迎接她的,却是一把生着黄锈的大铁锁。
“哟,这不是钟家的大学生吗?”隔壁的刘大妈正端着水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怎么,放假没在省城逛逛?”
钟泠把掐得发麻的掌心藏在袖口里,勉强扯出个笑:“大妈,贺铮……没在家?”
“他?十几天没见了。”刘大妈往泥地上泼了水,抹了抹围裙,“估计跑车去了,你没去车队问问?”
钟泠真跑去车队问贺铮的行踪,调度室的老王翻着被机油浸得发黑的派车单,在满屋子浓烈的机油和劣质烟草味里抬头:“贺铮?十五号能回来就算他赶得急。”
钟泠回到那个挂锁的门前,默默坐在台阶上。
穿堂风卷着落叶刮过她的布鞋尖,秋阳斜斜地落下去,周遭只剩下老鸦粗粝的叫声。
她坐到天色擦黑,才站起身拍净泥灰,重新买了一张回省城的夜班硬座票。
半个月后的周日,南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冻雨。
钟泠下了火车,先拐去巷口的国营饮食部。她掏出皱巴巴的粮票和毛票,买了两个刚出屉的大葱猪肉包,用油纸仔细裹了,紧紧贴在胸口的心口窝捂着。
院门虚掩着,门上那把生锈的铁锁终于不见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的枯叶被扫得干干净净,水井边立着一把湿漉漉的竹丝笤帚。
堂屋里传来哗啦的水声。
钟泠放轻脚步跨进门槛。
屋当中搁着那只漆皮剥落的大木盆。贺铮光着膀子背对大门立着,手里攥着块磨破了边的灰毛巾,正就着井水一下下狠命擦洗着后背上的黑泥与煤灰。
他瘦了一大圈,肩胛骨像两柄薄刃般凸起,后腰至脊柱两侧的肌肉随着动作拉扯出紧绷起伏的弧度。
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皂味,以及男人骨血里散发出来的糙硬气息。
水声忽地停了。
贺铮察觉到动静,猛地抓过搭在木盆边上发黄的跨栏背心,转过身的刹那,两人的视线在昏暗潮湿的堂屋里撞在一起。
男人的瞳孔深处狠狠一缩,下颌咬得死紧,脖颈上的青筋如老树根般暴跳了一下。
他迅速将背心套上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你回来干什么。”
钟泠跨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坑洼不平的八仙桌上。
纸包上还带着她皮肉烘出来的体温。
“学校放假。”她盯着他凹陷下去的面颊,指尖掐进肉里,“我拿两件换季的厚衣裳。”
其实她上次都已经把唯一的一件棉袄拿到学校去了。
贺铮移开视线,径直走到桌边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灌下整整一大碗隔夜的凉水。
喉结剧烈滚动,水渍顺着他下巴淌下来,砸在胸口的背心上,洇开两点深色。
“拿了就赶紧走。”他放下碗,抄起脚边泡着脏衣裳的洋铁盆,看也不看她,“迟了赶不上回省城的末班车。”
“我明天再回学校。衣服,我帮你洗吧。”
钟泠眼眶通红,几步抢上去蹲在铁盆旁,伸手就要去端盆。
一只大手如铁箍般,狠狠扼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冰冷的掌心擦过她细腻娇嫩的手背,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贺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沉郁暴戾的暗火。
“钟泠,你当真听不懂人话?”他一字一顿,话音淬着自嘲与尖刺,“大学生的手是要捏手术刀、写处方的。往我这盆机油烂泥里扎,你嫌自己这身皮肉不够脏?”
“贺铮,你别挖苦我。”她声音发颤,另一只手反过去死死扣住他小臂上硬邦邦的肌肉,“你到底是在防我,还是在防你自个儿?!”
男人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死在原地。
破败的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唯有屋檐下断线的雨水啪嗒啪嗒砸在门槛上。
良久,贺铮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一把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
他端起铁盆大步迈进院里,在冰冷的雨水里蹲下身,发了狠似地将衣服往搓衣板上狠狠揉搓,任由溅起的水花砸在脸上。
“肉包子趁热吃。”
身后传来女孩子极轻、极哑的一声低语。
接着是一阵细碎急促的布鞋脚步声,跨过门槛,迎着深秋冰冷的风雨,一步步远去。
院子里的水声停了。
贺铮僵硬地蹲在水槽边,桌角上,那个还冒着微弱白气的油纸包静静躺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