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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同学,麻烦留步。”
钟泠刚把那装着八十块巨款的信封捂热乎,脚尖都迈出校门半步了,身后传来这道清冽平缓的男声。
她后槽牙用力磨了一下,这男主是怎么回事,真把她当成刷剧情的NPC了。
“傅主席,今天您找我又有什么指教?”钟泠转过身,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防备。
傅明修就站在两步开外的梧桐树影里,身形清瘦挺拔,臂弯里夹着一本硬皮记录簿。
“系里化工实验室新批了三个学生助理的名额,主要负责刷洗冷凝管和抄录实验数据,每月有二十三块钱补贴。”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眸子平静如水,公事公办得挑不出半分错漏,“比你夜里去招待所后厨洗菜、去胶鞋厂闻刺鼻的生胶味要体面,多少也能碰碰专业仪器。”
二十三块。
钟泠兜里的手指冷不丁蜷缩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学徒工一个月也就十八块五,二十三块钱足够买下一百斤精制白面,对兜底比脸还干净的她来说,不啻于天降横财。
“我记得我昨天已经明确拒绝过傅主席的‘体面’了。”她把手揣进兜里,指尖捏着那个厚实的信封。
“昨天是昨天。今天下午院党委开会,指名让我摸排成绩拔尖但家庭困难的学生底细。”傅明修翻开硬皮本,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这是校规立下的助学档案。你如果执意不要,我交报告时得写明具体事由,免得系主任以为我在名额分配上徇私。”
拿院领导和规矩压人,这位大院出身的高岭之花,算盘打得当真滴水不漏。
街对面国营饭馆的烟囱里正巧冒出一股红烧大排的焦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浓汁味,勾得钟泠空落落的胃里直冒酸水。
“行啊,公事公办,那我自然全力配合。”钟泠点头,“正好到饭点了,边走边说吧。傅主席为我的贫困档案跑前跑后,我请你吃碗面,权当提前支取补贴的感谢。”
傅明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随即合上硬皮本,迈开长腿跟了上来。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外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你的家庭情况,档案上写得不是很清楚,只写了父亲欠债,母亲早亡。”傅明修的视线落在前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所有的生活费,都是靠自己打零工赚来的?”
“不然呢,天上还能掉馅饼砸我头上?”
两人说着走进了国营饭店,里面弥漫着炒菜的香气,钟泠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钟泠要了两碗大排面,特意加了雪菜。
虽然心里还是对这个男主敬而远之,但看在二十三块钱的面子上,她觉得这顿大排面请得不亏。
“其实你不用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傅明修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面前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我只是按照学校的规章办事,你的成绩配得上这个助理的位置。”
“我没敌意,我就是单纯地害怕麻烦。”钟泠掰开一次性筷子,互相搓了搓上面的毛刺,“傅主席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惊心动魄的戏剧冲突,我这种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稳稳赚点钱,顺利毕业。”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上面盖着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排。
傅明修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你平时,就是这么解决一日三餐的?”他看着她熟练地往碗里倒醋。
“这已经是过年级别的待遇了,平时我连那块肉的边角料都吃不上。”钟泠掰开大排咬了一大口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排,含糊道,“所以那个实验室助理的工作,二十三块钱,够买四十六碗肉丝面。这份好意我认了,明天我就去系里填表。只要不让我掺和你们学生会那些派系争斗,刷试管刷到半夜我也认。”
傅明修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罕见地松动了半分,低头慢条斯理地挑起两根面条。
他吃相斯文极了,与周遭吸溜面条的大汉们格格不入。
等两人跨出门槛时,暮色已彻底沉了下去,冷月挂在枯树枝头。
“明天下午两点,带学生证来第三实验楼找我。”傅明修走在靠马路的外侧,替她挡着深秋凛冽的夜风,“以后放了学,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晚上不安全。”
“知道了,有了实验室的铁饭碗,谁还乐意去……”
钟泠的话头猛地卡在嗓子眼。
前方的十字路口下,一辆解放牌平头大卡车大咧咧地横在路灯阴影里。车门边斜倚着一个极其扎眼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领口磨毛的羊剪绒旧皮夹克,身架子宽阔得像堵生铁铸的墙。嘴里斜叼着半截香烟,火星在漆黑的夜风里忽明忽灭,将那张棱角锋利、带着道陈年刀疤的野性脸庞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看傅明修,那双眼睛牢牢地钉在钟泠身上,里面翻滚着浓重的情绪。
“贺铮,你怎么在这儿?”钟泠心口咯噔一跳,脚下步子硬生生刹住。
贺铮从鼻腔里喷出一股辛辣的青白烟雾,扯着一边嘴角,发出极低的一声嗤笑:“怎么着,我打扰你跟戴眼镜的小白脸谈天说地了?”
傅明修镜片后的眸光倏然转冷,上前一步,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钟泠斜前方。
“这位同志,请你自重。”傅明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周身的书卷气刹那间化作了居高临下的冷硬,“这是大学校门口,我是她的同系学长。”
“学长?”贺铮把烟头往脚底下一碾,踩得火星四溅,两步逼上前来,他比傅明修高很多,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老子认识她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背八股文呢!给老子滚一边去!”
“你——”傅明修脸色微变。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就要撞出火星子,钟泠头皮发麻。
贺铮是个亡命徒性子,真动起手来,傅明修这身娇肉贵的少爷非得脱层皮不可,到时候贺铮搞不好又要坐牢,这不是又回归原剧情了!
“傅明修,你先走!”钟泠一把扣住傅明修的胳膊,用力将他往校门方向推了一把。
傅明修身子晃了晃,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钟泠,他到底是谁?你跟我回保卫处,有危险别硬扛。”
“真没事!这是我家邻居大哥,专程给我带口信的!”钟泠硬生生把自己的手腕从傅明修掌心里抽了出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明天的表格我准时去填。傅主席,你先回学校去!”
傅明修手心一空,指尖还残存着她掌心的冰凉。
他深深看了钟泠一眼,又看向满眼暴戾挑衅的贺铮。
他知道此刻留下来只会把事情闹大,终究是压下了火气,转身快步融进了校门的夜色里。
空旷的马路牙子上,只剩下卡车发动机残存的余热和刺骨的冷风。
还没等钟泠松一口气,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掐住了她的下颌骨,贺铮将她死死抵在冰凉粗糙的卡车铁皮车门上。
“怎么,怕我坏了你的好事?”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暴躁,“钟泠,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死皮赖脸爬上我的车,说要跟我处对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