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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讳闻言,讪笑了两声:
“远祖教训的是。”
“若是换作旁人,便是我的生父,或是族中别的长辈,让晚辈做这种事情。”
“晚辈也是断然不会应允的。”
“我桐安李氏,乃是文圣后裔,世代以文德自持。”
“若是为一己私欲舞文构陷、操弄清议,那是给先祖的脸上抹黑。”
“晚辈宁死也不会为之。”
李讳目光望着李枕,神色恭谨坦然:
“可如今晚辈面前的人,是远祖您。”
“孝者,德之本也。”
“李氏其他旁支,或许勉强还能说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是靠他们自己。”
“可我桐安李氏,不仅丢了您所开创的桐安基业。”
“便是如今这仅剩的文脉之宗的地位,也仍是靠着远祖您留下来的余荫。”
“若无您的遗泽,何来我这天下文人之首的地位。”
“于晚辈而言,守文德、持清议,是对天下。”
“为旁人兴笔墨之戈,是挟私害公,辱没先圣。”
“可侍奉远祖、顺您心意,是孝,承报先祖恩德,是尽后人奉侍先祖之心。”
他顿了一顿,微微躬身:
“晚辈自知,做下这等操弄文字、挟私害公之事,便不配再居文脉宗主之席,坐于学宫堂上教化弟子。”
“此事过后,晚辈自会辞去学宫祭酒一职,退居林下,闭门自省。”
“祭酒一职,当交付给心无偏私、只守诗书大道之人。”
“晚辈以身犯戒,事成即退,不污学宫声名,也不会让这桩事牵累桐安文脉。”
李枕静静看着他,炉上沸水汩汩轻响,荷风穿过亭柱,吹得鬓边发丝微动。
良久,他轻轻叩了叩石案,缓缓开口:
“既然你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那便去做吧。”
“夏姬我要,事后学宫祭酒之职,你也得辞去。”
“一码归一码。”
“我接受你的孝心,并不意味着会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为你网开一面,跟你讲什么情分。”
“你既然决意拿夏姬来尽孝,便该承担起随之而来的代价。”
“从你起了操弄文字的心思那一刻起,你就不再适合做这学宫的祭酒了。”
人无完人的道理,李枕自然是知道的。
哪怕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
可这却不意味着,李枕在见到桐安学宫的祭酒,起那种心思的时候,还选择视而不见。
夏姬他要,李讳的法子,也的确很符合他的口味。
又或者说,桐安李氏文脉之宗的地位,对他李枕而言,就是拿来掌握舆论话语权的。
可想要桐安李氏,一直都能掌握话语权。
桐安学宫和文圣后裔的这块牌子,就不能倒。
桐安李氏的名声,至少在明面上,不能有任何污点。
在李枕的眼里,无论是桐安李氏,亦或是其他支脉,乃至这些后世子孙。
都只是他建立世家,以及满足个人私欲的工具罢了。
收夏姬这种被那么多人惦记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李讳既然自己站出来了,那李讳的祭酒位置。
就是他李枕为了收夏姬,付出去的代价了。
李讳深深躬身一拜,神色肃然:
“晚辈明白。”
话音刚落,亭外传来细碎的履声。
一名青衣侍女沿着池畔石板路缓步走近,至亭外敛衽屈膝行礼,声音低柔:
“家君,淮浦李氏的家主,时子求见。”
“此刻正在前堂等候。”
主、君、家君,是这个时代,侍女对家主的称呼。
时子中的‘子’,不是子爵的爵位尊称,是这个时代常用的尊称。
李时没有爵位、只是富商,不过却是李氏旁支的一支之长。
属于小宗之主。
因此,侍女对李时的尊称,就是时子。
李讳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李枕:
“想来是远祖您吩咐下去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李枕缓缓站起身,随手理了理松垮的衣襟:
“走吧。”
“是,远祖。”
李讳应了一声,起身跟上。
青衣侍女在前引路,沿着荷池旁的石板曲径绕行,绕过两重院落,行至前院正厅。
厅堂宽敞,木柱承梁,几案陈设古朴,熏炉之中尚有淡淡的柏烟萦绕。
厅门敞着,李时正坐在客席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向着门外望去。
见二人入内,李时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上几步,躬身一礼:
“拜见远祖。”
李枕抬手虚按,示意他不必多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阶下的二人,嘴角浮起浅淡笑意:
“都别站着了,坐吧。”
两人道了谢,分别在客席落座。
李枕看着李时,语气直接:
“客套话就免了。”
“说说吧,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李时欠了欠身:“回远祖,郢都和宛丘两处的情报网,大致的框架基本已经搭起来了。”
“借着商栈和盐邸的底子,市井商贾、驿馆逆旅、公卿门客之中,都已安插了人手。”
“按远祖先前的吩咐,我们在两地都设了女闾。”
“楼里收了一批罪臣遗孤和破落世族女子,教习琴瑟辞令,已经能接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楼名是晚辈取的,唤作‘桑扈楼’。”
“远祖若觉得不妥,晚辈可以再改。”
“桑扈楼......”李枕低声念了一遍,稍作沉吟,忽而笑了。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
“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好名字。”
桑扈是青鸟。
《小雅99桑扈》中的这句,本是咏君子宴乐受福。
青鸟自古有传信之意。
这个名字,表面只是宴乐歌楼,藏着传报消息的暗喻。
拿来作为一个表面上是青楼,暗地里是个情报组织的青楼的名字。
倒是挺贴切。
李时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远祖满意就好。”
“晚辈虽只是个商贾,读书粗浅。”
“可再怎么说,晚辈也是远祖您的后人,诗书多少还是要读一些的。”
“这个名字,还是晚辈翻了好几日的书卷,才勉强凑出来的。”
他略一停顿,又接着说道:“只是这情报网铺开,总得有个徽记,往来传递消息、联络各处人手,也好有个凭证。”
“不知远祖可有中意的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