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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开罗的老城区深处,一条狭窄而弯曲的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木门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阿布·哈桑杂货铺”。
铺面很小,货架上摆着几袋扁豆、几罐橄榄油和几捆晒干的草药。
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埃及地图,地图上的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间杂货铺的后面,穿过一条堆满麻袋和旧箱子的昏暗通道,有一间用石灰粉刷过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每个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自由军官组织的部分骨干,以及几位埃及军方的代表,秘密来到这里。
他们有的穿着便服,有的穿着军装外套但摘掉了肩章和领章,有的戴着墨镜和帽子。
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先左右张望,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快步走下那几级石阶。
地下室的角落里摆着几张旧毯子和几个坐垫,人们围坐成一圈。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埃及和以色列边境态势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方的兵力部署。
纳赛尔坐在圈子的正中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脸上带着一种经历了长期地下斗争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与内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坐在角落里的萨达特身上。
萨达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把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显得有些局促,又有些警觉。
见众人都到齐了,纳赛尔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不少人看了这两期的天幕之后,都对我未来的做法产生了动摇和疑虑。
所以我亲自来这里,和你们进行交谈。”
纳赛尔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承认,在未来的那场六日战争中,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导致我们丢失了西奈半岛。
这也是未来萨达特上任之后向以色列发动进攻的重要诱因,可以说,未来这两场战争,我都有责任。”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几个军方代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军官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烟卷在烟灰缸里按灭。
那些坐在后面的人,目光都集中在纳赛尔的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纳赛尔停顿了一下,让那番话在空气中沉淀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人,对于未来萨达特和以色列的和谈充满不满与愤怒。
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仔细地想一想。
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和以色列和谈,反而是最好解决问题的办法和出路。
我们国家三分之一的主力部队,被以色列团团围住,陷入了绝境之中。
本土只剩下第一军,第二军撤回国内的通道,也已经被切断。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果不尽一切办法尽可能保证我们的主力部队,等到我们的部队被以色列全部歼灭之后,我们国家的军队要花费多久才能够重建到战争之前的状态?
五年?十年?还是永远都回不到那个水平了?”
纳赛尔的话,让集会上的众人都沉默了。
这次集会的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军官出身。
他们清楚,一个国家的精锐主力部队一旦被全歼,想要重新组建一支精锐部队,要花费多久的时间和多大的代价。
一个优秀的坦克手,需要至少两年的训练和数十次的实弹射击。
一个合格的装甲师指挥官,需要至少十年的军旅历练和无数次的演习推演。
如果第二军和第三军在西奈半岛被以色列全部吃掉,那么埃及的军队骨架就会被彻底打碎。
就算有再多的坦克和火炮,没有人会用,那些铁疙瘩也不过是废铁罢了。
“如果我们在西奈半岛的第二军和第三军得以撤回苏伊士运河以西,那么我们的主力尚存。
休整几年之后,我们又可以再度卷土重来。”
纳赛尔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苏伊士运河,重重地画了一道。
“这才是未来萨达特和以色列和谈的真正意义,他不是为了投降,他是为了保住我们的火种。”
这时,集会中华夫脱党的一位代表站了起来。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着几分质疑的语气说道:“纳赛尔阁下,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
可是您知不知道,未来的萨达特做出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背叛了整个阿拉伯世界!
以后我们如何面对其他的阿拉伯国家?他们会怎么说我们?
我们会成为他们眼中的叛徒,他们会说埃及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了巴勒斯坦,出卖了阿拉伯民族的共同事业!”
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现在天幕上未来萨达特的举动,全世界都能够看见。
现在不止埃及,整个阿拉伯世界,约旦、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都对萨达特未来和以色列和谈的事情充满了不满。
我们现在面对那些愤怒的阿拉伯国家和国民,又该怎么样去平息他们的愤怒呢?
我们总不能一个个去解释,说我们是‘为了保住主力’吧?他们不会听的!他们只会记住,埃及人先放下了武器,先和以色列人握了手!”
坐在人群之中的萨达特,听着华夫脱党代表的质问,脸色有些煞白。
他裹在大衣里的身体微微僵硬,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也知道自己未来和以色列和谈以及面对以色列战败的事情,会引起埃及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的不满。
但当被人赤裸裸地在这种会议上说出来时,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阵不安。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皮鞋,仿佛那双鞋上有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东西。
纳赛尔平静地听完华夫脱党代表的讲述,没有立刻反驳。
他走到那张手绘的地图前,用手指在以色列的版图上画了一圈。
以色列的版图很小,小得几乎被周围的国家挤得看不见。
然后他又在埃及的版图上画了一圈,埃及的版图很大,从地中海一直延伸到红海,从利比亚边境一直延伸到西奈半岛。
两个圈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令人震撼。
“未来萨达特的做法,我是支持的。”纳赛尔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认为,未来的六日战争,以及萨达特上台之后所发起的赎罪日战争的失败,我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这话一出,整个地下室瞬间议论纷纷。那些军方代表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而萨达特更是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纳赛尔。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没有想到,纳赛尔居然会把全部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那些本应由他来承担的指责,那些本应由他来背负的骂名,此刻都被纳赛尔一个人扛了过去。
一位自由军官组织的骨干站起来,用一种激动的语气说道。
“纳赛尔阁下,未来的那场六日战争或许有您的责任,但是赎罪日战争的失败和您有什么关系?那个时候您已经去世了!您已经不在人世了!
萨达特做的决定,萨达特犯的错误,凭什么让您来替他分担?”
纳赛尔平静地看了那位骨干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者的慈和与悲悯。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缓慢的语调说道。
“如果我不是六日战争的失败,导致丢掉了西奈半岛,那么萨达特上台之后,完全没有发动赎罪日战争的必要。
所以说,我导致六日战争的失败,是赎罪日战争的诱因。
这两场战争,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分不开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同时,我也并没有为萨达特揽下全部的责任。
他前期所带领的埃及军队的胜利,我们需要看见。
他在战场上突破了巴列夫防线,击毁了以色列的坦克,让埃及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西奈半岛上。
这些功劳,不能因为后来的失败就被一笔抹杀。
但是,后来被以色列翻盘,导致第三军被围困,这是他的失误,我们也不能忽视。
他太急于求成了,他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重视以色列渡过苏伊士运河的情报,也没有及时派出第一军打通和第三军以及第二军的救援通道。
这两件事情,是他的错误,但是,在总方向上,萨达特在未来做的还算是中规中矩的。
他没有逃跑,没有投降,他在试图为埃及争取最好的结果。
他签署了和平协议,但他没有出卖埃及的主权。
他收回了西奈半岛,这是实实在在的成果。他不是英雄,但他也不是叛徒。
他是一个在极其困难的局面下,做了艰难抉择的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整个地下室里的人,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有力的语气说道。
“你们注意到没有,天幕上已经把我们和以色列最大的优势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