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151.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277章上头还种了葱(第1/2页)
讯问室墙角那台录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闵桂芝坐在讯问椅上,挡板扣着,上头搁着半杯温水、一包纸巾。韩东升跟她说了那个红灯是干什么的,又问她晚上吃了没有,身上哪儿难受,平常吃什么药。
她先说吃了,停了停,又说没吃,不饿。降压的药落在家里抽屉了,这两天没顾上吃。说完抬头看苏晓棠。
“闺女,我孙子晚上吃了没有?”
韩东升说这会儿说不上来,回头让人问一声,不糊弄她。
告知书是念给她听的,念几句停一停。念到法律援助,她听明白了,那个不要钱。
“那派吧。别让红霞掏钱,她一个月才挣那俩钱。”
她签名签得慢,芝字底下那一捺拖得老长。按完手印,拿衣角把大拇指擦了好几下。
值班医生来量了血压,说偏高,开了片药,看着她就着温水咽了。食堂端来一碗热汤面,她两只手捧着碗,半天才拿起筷子,面吃完了,汤剩了一多半。筷子并齐,横搁在碗沿上。
问到家里都有谁,她报了儿媳妇,又报了孙子,十四了,上初中。然后就停在那儿,低头抠着指甲缝。
“儿子……庄永强。八五年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都知道了。”
韩东升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角。
“拘留证上写的是故意杀人。你有没有犯罪行为,你自己从头说,说完了我再问。”
她掐住了裤腿,好一阵才抬起头。
“杀人……我没杀人。我是他娘。哪有当娘的……”
她拿手背抵着嘴。
“窖里那个,是我埋的。我一个人埋的。红霞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里屋躺着。你们别去问孩子。”
她拿袖子在眼睛上按了按。
“他那骨头,啥时候能让我领回去?老在那台子上搁着……”
“检验没做完,谁也领不走。做完了按规定办,会通知家属。这跟你今天说不说,不挂钩。”
她就从那年正月十五说起。外头家家放炮,孩子在姥姥家,强子下午出去喝酒,回来晚了,进门就嚷,嫌没留饭,掀锅盖,摔碗。
“红霞呢?出来没有?”
“出……”
她咽了一下。
“没出来。她头疼,躺着呢。那屋门关着,外头又放炮,她听不见。”
韩东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对着录像报了一句,放到挡板上。是镇卫生院的门诊记录,右下角盖着红章。他挨行念给她听:正月十六,甄红霞,陪诊家属婆婆,家属代述摔伤,脑震荡。
“带她去的是你。摔伤这两个字,是你说的。她这一身伤,是哪儿来的?”
她看不清那些字,就看着那个红章。
“摔的……她夜里起来,屋里黑,磕门槛上……”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头。
“不是摔的。他掐她。”
嗓子一下子哑了。
“她听见摔碗出来了,说了他一句。他上去就掐她脖子,往墙上撞,咚、咚的,跟外头的炮一块儿响。我去拽,他一胳膊把我抡开了。我喊他撒手,他不撒。红霞出溜到地上,不动了,他还压着她,弯着腰,俩手还掐着……”
“我寻思他再掐,红霞就没了。门后头有把锹。我就在他后头,拍了他一下。就一下。”
她弯下腰,脑门快抵到挡板上。
“我没想要他的命……”
过了一阵,她抬起脸。
“红霞那会儿已经不动了,她啥也没看见。你们别难为她。”
韩东升叫了暂停,对着录像报了时间。一个女辅警进来坐在墙边。闵桂芝把那张复印件往外推,推到够不着的地方。
再问,她说锹撒手掉在地下,咣当一声,她听见响才知道撒了手。她扶着门框站着,外头的炮放了好几挂,才敢过去。蹲下喊他,推他,拿手搁他鼻子底下。
“没有。我寻思是我手抖,摸不着,换了只手,还是没有。”
“他的脸你看了没有?”
“没敢翻他。他歪在红霞边上,脸朝下,就瞅见后脑勺那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7章上头还种了葱(第2/2页)
“红霞呢?”
“我摸了还有气。就把她拖到里屋炕上,盖上被子。”
袋子是棚子底下装复合肥的,两只,一只从头上套,一只从脚底下套,拿捆柴火剩的铁丝拧上,拖到院西头那个窖里。上头撒了些刷墙剩的石灰,再拿锹盖的土。
“那么大个人,你一个人拖到院西头?”
“拖不动。拖一截,歇一截,坐地上喘。拖到窖口,鸡都叫了。”
“套之前,我给他把衣裳拽了拽。他那夹克,皱巴着。”
韩东升把铁丝接头那张照片摆过去。她凑得很近,看了很久。
“是我拧的。捆柴火都这么拧。”
歇的时候女辅警扶她去厕所。她一站起来,右手往身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愣了一愣,才扶住女辅警的胳膊。
手机那一截,她说得最慢。红霞发的,她回;喝酒的那些人打来问,她也回。都是一个字,忙。
“多了我不敢。回多了,她该看出来不是他了。”
“上个月孩子考了个第九,红霞给他发的。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宿,想跟她说,好。到了还是回的忙。”
“箱子里那沓收据,留着干什么?”
“怕营业厅说我没交,把他那个号停了。”
“前天夜里那条,回得那么快。”
“我睡不着,搂着那个手机坐床上。它不出声,屏一亮,我就看见了。”
存钱是在信用社门口那台机器上,拿她手绢包着的那张卡,一个月五百。钱是卖菜攒的,早先也卖鸡蛋,还有一个月一百多的养老钱。存进去,回了家,从箱子里拿出他的手机,转给自己,完了再照着他早年发过的那条,描上一句:妈,收到没。
“村里人问强子呢,我就把手机给人看。人家就不问了。”
委托书上庄永强三个字,是她写的。
“他的名儿我会写。打小教他写字,我跟着学会的。我跟红霞说是广东寄来的,她就签了。她哪知道。”
院子为什么非要自己平,她没想就答了。
“怕挖着他。机器一铲子就下去了。”
开了春,她拿筐往窖里填土,填平了,上头种了一茬葱。红霞帮着抬过两三筐,她跟红霞说窖塌了,怕孩子掉进去。
“她要是知道底下是啥,她能抬吗?”
“那把锹,现在在哪儿?”
她搓了两下膝盖,停住了。
“在阳台上,墙角靠着。楼后头那块地,天天拿它翻。我舍不得扔。”
她抬起头看着苏晓棠。
“闺女,红霞按的那个手印,算不算她的事?”
韩东升说这个今天给不了她话,红霞那头会另外单独问,他不打包票。
笔录十三页,苏晓棠念了四十多分钟。每一页她都签了名,按了手印。出门的时候,她问了一句。
“明儿还问不?”
第二天上午,甄红霞和孩子一早让郑海峰请到楼下物业办公室去了。车停在楼下。闵桂芝下车以后,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电梯跟前。九楼门口架着摄像机,物业和居委会各来了一个人当见证人。
门一开,闵桂芝跨过门槛。
“红霞呢?孩子呢?”
女民警扶着她往里走。里屋门开着半扇,竹竿还在床头靠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
韩东升让她在客厅站住,先说那把锹什么样。
“木头把,早先是黄的,使黑了。手握的那截磨细了。锹头尖子使秃了。另外那把是后来的。”
崔文波先对着阳台门的封条拍了照,当着见证人揭了。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抬起右手,手指头抖了几下,指住靠最里头、把最黑的那把。
“那个。”
那只手一直伸着,女民警碰了碰她胳膊,她才放下来。
崔文波在原地拍了照,戴上手套把锹装进袋子封好。扣押清单当场填好,念给她听了。两个见证人签完,她在持有人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闵桂芝被扶着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扭过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