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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没有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巫穆。
深渊区内，终年不散的狂风，将他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咕噜……”
巫穆额头上微微冒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枚半透明的玉瓶，玉瓶中那滴暗金色的血液仍在缓缓流转，其中一点银白色的星光忽明忽灭，像是夜空中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孤星。
“凌峰前辈，你我之间，其实并没有解不开的死仇！”
巫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滑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袍早已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
“我杀沙利叶，不过是奉巫炤之命行事。真正害死她的，是巫炤，是裁决会，是太一！如今我背叛太一，天下之大，除了龙渊中继站，我还能去哪里？”
“说得倒好听。”
如风冷冷开口，深红血月在她手中嗡鸣震颤，刀锋上暗红色的深渊之力如同活物般翻涌。
她的双眸依旧血红，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暴烈而冰冷的杀意，若不是凌峰阻拦，她真的会一刀劈下去。
“巫穆，你以为拿一滴魂血，就能抵消你做的那些事？”
“我没指望抵消！”
巫穆连连摇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可魂血是真的！沙利叶还有复活的可能！只要你们答应和我合作，我立刻就把魂血交出来！除此之外，我还能帮你们对付巫炤！”
“哦？”
凌峰挑了挑眉，终于再次开口，“你恨巫炤？他不是你的父亲么？”
“恨！当然恨！我对巫炤恨之入骨，巴不得他死！”
巫穆咬着牙，眼中透出怨毒之色，“在旁人眼里，我是巫炤之子，是他的传承者！但在巫炤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子，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罢了！而这次我攻打龙渊中继站失败，前辈顺利复活，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甚至可以说，若不是因为巫炤要忙着应付前辈，巫炤早就抽出手来，将我击毙。”
他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他不仁，我不义！只要能让巫炤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凌峰静静地看着巫穆，没有立刻说话。
这对父子之间，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废墟上安静下来，只有风沙刮过断壁的声音，以及如风压抑的喘息声。
他凝目盯住巫穆，似乎要将他彻底看透。
这家伙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理智告诉他，巫穆这种天性凉薄、反复无常的家伙，最不可信。
今日他可以背叛巫炤，明日自然随时可以背叛龙渊中继站。
但另一方面，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怨毒和不甘，装不出来。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之间，的确存在合作的基础。
更何况，冰清还困在天空之城。
巫穆的这个身份，对于他而言，却是一个风险最小，能够顺利潜入天空之城的途径。
除此之外，他手中的那滴魂血，也的确是复活沙利叶的关键。
真正与巫穆结盟，成为可以信任的盟友，这自然不可能。
但是互相利用，这一点，却并不违背凌峰的原则。
片刻后，他踏前一步。
“巫穆，你说魂血是沙利叶的，我需要先验证一番。”
巫穆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凌峰若是想要杀他，一念之间，自己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甚至他都不可能有摧毁那滴魂血的时间。
因此，他必须展现出最大的诚意。
他将那玉瓶双手奉上，沉声道：“当然可以！这滴魂血之中，有星空女神的本源气息，绝无虚假！”
凌峰目光一凝，暗金色的混沌本源在指尖凝聚成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缓缓朝巫穆的方向延伸过去。
巫穆浑身一抖，身体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慢慢将手中玉瓶往前一递。
那根混沌丝线轻轻触在玉瓶之上，如同探入一片静谧的星空。
凌峰心头微微一动。
他感应到了沙利叶的气息，那位星空神职的气息，如同漫天星辉，清冷而浩瀚。
“好。”
凌峰收回混沌本源，沉声道：“我暂且信你。”
“爹！”
如风猛地瞪大眼，急道：“你……”
“如风，听我说。”
凌峰转过头，看着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缓缓道：“欲成大事，不拘小节。有时候所谓敌人和朋友的立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至少目前来看，我们和他一样，有着共同的敌人。”
如风张了张嘴，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让她就这么放过巫穆，她不甘心。
“凌峰前辈说得对！”
巫穆见状，连忙接口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这魂血，我现在就可以交给你们！”
说着，他手腕一翻，将玉瓶托在掌心，朝凌峰递了过去。
“我只有一个条件。”
巫穆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希望前辈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亲手杀了巫炤！”
“就这些？”
“是！就这些！”
巫穆点头，“我可以立下神魂咒誓，在巫炤身死之前，一定与混沌神殿的诸位，齐心合力，共同对抗裁决会，绝不背叛！若有半点异心，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哼！”
如风冷笑：“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你的誓言，毫无意义！”
“如风姑娘对我的偏见未免太大了些。”
巫穆苦笑道：“我巫穆的不是个东西，但要说我背信弃义，我却是不服的，我从来只在巫炤的掌控之下，苟且偷生，何来的信义可言？我想杀他，只是求生而已。”
他抬起头，凝目盯住如风：“更何况，说到底大家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只要能够达成这个目的，我不介意被你们利用！”
如风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刀柄的手指愈发用力。
凌峰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好，你若有这个能力补刀杀死巫炤，我不介意给你这个机会。”
“多谢前辈！”
巫穆朝着凌峰躬身一礼，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下。
“魂血拿来吧。”
凌峰目光一凝，盯住了巫穆手中的玉瓶。
“当然！”
巫穆赶忙弓着身子，将玉瓶递到凌峰面前。
凌峰伸手接过，旋即将玉瓶送到了如风手中。
“如风，你先收着吧。”
如风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瓶。
她凝目盯住玉瓶之中，那滴逸散着星辉的魂血，咬了咬银牙。
虽然银月女皇无法复活过来，但总算，沙利叶前辈，还有一线生机。
她小心将玉瓶收好，这才冷冷又瞪了巫穆一眼，旋即退到了凌峰身旁。
“巫穆。”
凌峰重新看向巫穆，目光冷了下来，“你的命，暂且记着。不过，我需要现在你的精神之海，打下一道混沌印记。”
巫穆脸色一僵，硬着头皮道：“混沌印记……凌峰前辈，这……”
“怎么，不愿意？”
凌峰眼中寒光一闪。
“不不不，愿意！我愿意！”
巫穆连忙道，心里却暗暗叫苦。
被种下混沌印记，生死可就再也不由自己了。
可眼下，他还有得选么？
凌峰抬起手，暗金色的混沌本源在指尖凝聚成一个古老的印记，朝着巫穆眉心印去。
巫穆一动不敢动，任凭那枚印记没入自己的神魂。
一瞬间，他只觉得神魂深处被一根无形的锁链死死缠住，只要凌峰一个念头，他便会魂飞魄散。
凌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枚印记，虽然掌控你的生死，但在危急关头，也能够用来召唤我的魂念降临，对你而言，并非全无好处。”
“多……多谢前辈。”
巫穆心中暗叹，自己不仅没得选，居然还得感谢凌峰捏着他的性命。
“走吧，先随我们返回龙渊。”
他看着巫穆，冷冷道：“在我们正式达成合作之前，你还需要去向夜母前辈，当面请罪。”
沙利叶可以复活过来，这笔账姑且算了。
但是银月女皇的这笔账，还需要由夜母来发落。
这也是凌峰给予夜母的尊重。
“是！我明白！”
巫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连称是。
如风冷哼一声，将深红血月收回刀鞘，却依旧用杀意满满的眼神盯着巫穆：“你最好祈祷沙利叶前辈真的能复活。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是是……”
巫穆苦笑着点头，哪还有半点当初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凌峰转身，望向龙渊中继站的方向，目光幽深。
……
下一刻，凌峰一行人，便借助东皇钟，回到了龙渊中继站内。
接着，凌峰又召来了紫玲，让她去请夜母前来。
而当紫玲看到巫穆的身影，甚至要比如风还更加激动几分！
“是他！”
紫玲瞪大双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主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让我先宰了他！”
紫玲对于巫穆的恨意，自然更在如风之上。
毕竟，紫玲诞生之后不久，就被凌峰这个不靠谱的“主人”，放养在了夜母的麾下。
而在夜母手底下的诸位虫族女皇之中，除了绯夜女皇之外，就要数银月女皇和她的关系最亲近了。
银月女皇实力强大，而且不像血夭女皇一般凶狠好斗。
在神骸荒原的那十年里，银月女皇和紫玲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亦师亦友。
如今，亲眼看到杀害银月女皇的凶手，她哪里还能冷静下来。
“稍安勿躁。”
凌峰连忙按住了紫玲，朝她摇了摇头，“一切，等夜母来了，再行发落吧。”
“哼！”
紫玲轻哼一声，正欲转身，门外，夜母，狩母，冥母，育母，幽母。
五大虫母，连带着晏惊鸿，芙蕾雅，龙泽璃月，米迦勒等等……
几乎所有一级神职者以上的强者，几乎都同时赶来。
毕竟，巫穆的气息，对于他们而言，太熟悉不过了。
“妈的，巫穆！他居然敢来！”
“那家伙在哪，老子第一个先宰了他，替沙利叶妹子报仇！”
远远地，米迦勒那粗犷的嗓音，便已经传了过来。
下一刻，众人就已经纷纷涌入议事大厅之内。
一个个神色不善，杀气腾腾。
凌峰摇头苦笑，这下，省得叫人前来了。
“果然是巫穆！”
紧接着，芙蕾雅从人群之中大步走了出来，先是盯住巫穆，旋即看向凌峰，“凌峰，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看到凌峰带着巫穆回来，夜母的眼目光也顿时冷了下来。
以她的聪明，大概也猜到，若是没有凌峰的首肯，巫穆，可没这个胆子，敢站在这里。
“凌峰，你当真要留他一命？”
夜母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银月女皇，是她最为器重的一位女皇，甚至可以说是她精心培养的传承者。
而银月女皇，死在了巫穆手中。
“具体是否要饶过他，还需要看前辈您的意思。”
凌峰朝夜母拱手一礼，沉声道：“他的确曾经与我混沌神殿结仇，但如今，他已经无法再回到裁决会，也立下咒誓，要与我等共同对抗裁决会。”
“哼，裁决会那边的人要杀他，就想要来寻求我们的庇护，这家伙的算盘打得可真不错！”
贱驴低骂一声，瞪住巫穆道：“想要活命，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起码也要下点血本吧！而且还害死了我们这么多同伴，这么多账加在一起，得加钱！”
凌峰摇头苦笑，这贱驴，真不愧是他！
“靠，你这贱驴，这是加钱的事嘛！”
晏惊鸿眉头直皱，一脚就直接朝贱驴踹了过去。
“咳咳……”
凌峰干咳一声，适时打断众人。
“巫炤已经交换了沙利叶的魂血，我有把握，能够复活沙利叶。”
凌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除此之外，巫穆也掌握了一些关键的情报，对于我能否救回黄少天以及我的妻子虞冰清，会有不小的帮助。因此，我希望大家能够卖我个面子，暂时饶过巫穆。”
巫穆也连忙上前一步，朝着众人深深一躬，“诸位，以前各为其主，如今大家有共同的敌人，真要报仇，不妨等对付了裁决会也不迟吧？”
“哼！”
众人纷纷冷哼，而芙蕾雅，龙泽璃月等人，则是一脸惊喜，快步上前盯住凌峰，“凌峰，你说什么？沙利叶，还能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