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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八百号人坐的坐、歇的歇,仰头看着台上那个少年,眼神跟前头可不一样了。
早先嘀咕‘还没我儿子大’的那个老卒,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人,低声道:
“这后生有点东西啊,俺站了两刻钟腿就打颤,他站了半个多时辰,却连指头都没弯一下。”
旁边那个也点头:“你没瞧见么,他站的那架势跟旁人就不一样,腰板跟尺子量过似的。”
一众士卒虽没多说,但心中也都有所动容。
毕竟众人都亲自尝试过,知晓保持这个姿势站久了不好受。
但若说只靠这一手,便能让众人打心底佩服,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岂是那么容易服软的?
燕云又站了片刻,这才收了姿势。
活动了两下手腕,朝台下道:“都歇够了?”
众人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燕云也不恼,从将台上下来,来到队伍跟前:
“方才我示范的军姿,你们也照着站了,现在我问一句,可还觉着这军姿简单?”
底下静了一静,到底没人敢再吭声。
燕云道:“没人说?那我替你们说。”
“你们心里想的是,两军阵前刀枪无眼,站得直站得歪有甚打紧?能砍人便行了,对不对?”
有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燕云把声音一提:“错!大错特错!”
“一都人马列阵冲杀,前排歪了一寸,到了后排可能就歪了一尺,一都人冲出去跟一条蛇似的扭来扭去,如何交战?”
“可若是人人站得跟钉子似的,一排人横着推过去,又是何等光景?”
他顿了一顿,又指了指校场边上的木桩:“再者,站军姿练的便是个‘熬’字。”
“两军对阵,僵持不下的时候,谁先熬不住谁便先死,你们方才站了两刻钟就腿僵,还是未甲胄的状态。”
“日后都穿上了重甲,若依旧如此,那还打个屁的仗!”
底下几个都头互相看了看,陆小甲先点了点头。
他自边军出身,知道结阵最怕的就是阵脚不稳,尤其是重甲兵。
重甲一套几十斤挂在身上,若士兵没有超乎常人的毅力,敌军根本不需近身迎敌,只和你干耗着,你自家便承受不住了。
燕云见众人神色松动,又道:“方才喊累的我都让歇了,为甚?因为今日头一回练,不怪你们。”
“可从明日起,再有人站不满两刻钟就喊腿僵,自个儿去伙房帮厨,别在这儿占着陷阵营的名额。”
这话一出,八百人齐齐一震。
好家伙,自己好不容易选入陷阵营,还想着在老兄弟面前扬眉吐气呢,这若是调到火头军里,哪还有脸面了?
燕云又说:“还有一条,往后不管做甚,我喊‘立正’,不管你在干甚,立刻给我站好。”
“便是正在吃饭,筷子也得给我搁下来。听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一回应得比方才齐整多了。
燕云点了点头,把队伍重新列好,又练了两遍立正稍息,这回明显比先前强了。
他让八个都头各自带一都人马分头练,自己背着手在队列间来回走动,见谁姿势不对便上去指正。
高台上,李峥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个茶碗,看得津津有味。
如此练兵的情形,让他梦回上学时军训的时光,心中颇有些怀念。
贺之翰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道:“哥哥,云兄弟这法子倒新鲜,光站着不动,真能顶用?”
李峥笑道:“你莫小看这个,这套法子是我给他的,头一条练的就是令行禁止。”
“这八百人是要在血泊里洗澡的,叫他站便站,叫他坐便坐,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等到什么时候上了战场,叫他们冲便冲,叫他们停便停,哪怕对面有千军万马也不皱眉头,这便叫如臂使指。”
唐生在旁点头道:“哥哥说得是。兵书有云,千人同心则得千人之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
“陷阵营若真能练到令行禁止的地步,便是遇着数倍之敌,也有一战之力。”
贺之翰听闻这话,却也有些惊奇地看向李峥。
不错,李峥这套所谓的练兵法,其实就是后世军队的基本操练方法。
军姿、正步、齐步......初中生都接触过的队列练习。
但在贺之翰这等将军眼中,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任何时代,能自己写出兵法来并独成一派的,无不是顶尖的统帅。
袁冲趴在栏杆上往下瞧,忽然道:“哎,你们瞧,云兄弟把陆小甲所辖那一都的人马单独拎出来了。”
众人看去,只见燕云站在陆小甲那一都人马跟前,不知说了什么。
陆小甲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头朝自己那都的人吼了两嗓子,一都人马立刻站得笔挺。
李峥笑道:“云弟这是拿陆小甲立威呢。”
原来是陆小甲那一都有个士卒没稳住,踉跄了一下。
燕云走到他跟前,训斥道:“出列。”
士卒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燕云道:“可是累了?”
那人低声道:“是......是。”
燕云点了点头:“好,归队。”
士卒刚松了口气,燕云却把脸一转,朝陆小甲那一都道:“这一都,全体加练一炷香。”
这话一出,一都百人登时炸了锅。
有人忍不住嚷道:“凭什么?又不是俺们犯的错,他一个人腿软,凭甚全都要练?”
燕云也不恼,只看着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梗脖子:“俺叫王大柱!”
燕云道:“王大柱,我问你,你这一都人马上了阵,也是各打各的?”
王大柱愣了一愣:“自然是抱成团......”
燕云打断他:“既然抱成团,那战场上他腿软了,你是扶还是不扶?难不成就弃他不顾?”
王大柱顿时语塞。
一都人马面面相觑,陆小甲站在队前,回头喝道:“都听见了?统领说得在理!立正!”
其他人看得新奇,李峥却是早有预料。
这也是训练的一环,一人犯事全体受罚,培养的就是集体荣誉感。
李峥把茶碗放下:“行了,看也看了,剩下的让他自个儿折腾去,咱们该忙咱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