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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顾风眠的遗骨(第1/2页)
万炉天城北门外,三十里。
一座荒废的驿站。
顾风眠把遗骨罐,放在驿站唯一一张完整的桌子上。
他解下外衫,铺在罐子底下。
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把罐口,擦了又擦。
那帕子是新的,他在万炉天城的集市上特意买的,细麻布,针脚密,摸上去软。他擦得极慢,一遍,两遍,三遍,把罐口每一道纹路里的灰都剔出来。罐子上有一道裂纹,从口沿往下走,半指长,他用指甲尖顺着那裂纹刮了好几回,刮完又用袖子蹭,蹭到布面起了毛球。
驿站外,风很大,吹得破窗吱呀响。
屋顶漏了个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带下几片碎瓦,落在地上摔成八瓣。墙角有张歪了的木床,床腿断了一条,剩下的三条腿撑着一块薄褥子,褥子上全是老鼠屎和干草。这地方少说荒了十几年,门板歪挂着,门槛被雨水泡得发了黑。
顾风眠没管,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罐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祖爷爷。”
“孙儿没本事。”
“让您在万魂窟里,困了这么多年。”
罐子没动,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灰,打了个旋。
他伸手把桌角的灰拂开,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干净的木纹。那桌子是榆木的,用料厚实,桌面被前人磨得发亮,缝里嵌着陈年的油泥。他把遗骨罐往桌子正中间推了推,又歪头看了看,觉得偏左了半寸,重新摆正。
“我爹临终前,一直念叨您。”
“他说,顾家的祖坟,空了一辈子。”
“他说,人死在外面,魂没处落。”
顾风眠的声音,有点哑。
他从怀里摸出个水囊,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把水囊搁在桌角,又怕水汽熏着罐子,想了想,挪到了地上。
“我现在,把您带回去了。”
“您放心。”
“顾家的丹炉,我重新点起来了。”
“虽然火还小,可它没灭。”
他说完,把罐子抱起来,贴在胸口。
罐子是凉的,可他的心,慢慢暖起来。
那暖意从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手指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炼辟厄丹时烫的疤,圆圆的,铜钱大,结了层皱皮。他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罐顶上,像个抱着热馍舍不得撒手的孩子。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顾风眠的背,猛地一僵。
他抱着罐子,没动。
笑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像贴着门板,往屋里钻。
顾风眠慢慢转头。
驿站门口,站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灰扑扑的,像一团,没散干净的烟。
影子的轮廓模糊得很,肩和脖子连成一片,脑袋顶上圆乎乎的,没五官。可那影子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分明,骨节都能看清,那只手,朝遗骨罐,慢慢抓来。
顾风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抱着罐子,往后一退,右手拔剑。
剑尖,指向那个影子。
“什么东西!”
影子没说话,它只是往前飘了一寸。
然后,又飘了一寸。
顾风眠的剑,在抖。
剑尖抖得厉害,他拿左手扶住剑身,两手才稳了些。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握不住剑柄,他在裤腿上蹭了一把,又握住。
他忽然想起,万魂窟外,陆玖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
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陆玖早就知道,有东西跟着他。
顾风眠咬紧牙,他把遗骨罐,往怀里一塞。
然后,左手掐诀,右手挥剑。
剑光一闪,影子被劈成两半。
可那两半影子,落在地上,又各自长出一个新的。
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顾风眠的脸,白了。
他想起老情说过的话。
恐灵,越怕越多。
他怕了,他怕遗骨被抢,怕顾家的祖坟,还是填不上。
怕自己,回不了栖梧宗。
他怕得手都在抖。
可越是怕,那些影子,长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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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
驿站里,挤满了灰扑扑的影子。
每一个,都伸着手,每一个,都朝他的胸口,慢慢抓来。
有一只影子飘到了墙上,像壁虎似的贴在那儿,从侧面绕过来。又有一只钻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截灰蒙蒙的胳膊。顾风眠一脚踹翻桌子,桌面砸在那影子上,影子散了一下,又聚起来,从桌板的裂缝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流回地上。
顾风眠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把遗骨罐,举到头顶,用后背,挡住那些手。
剑还在挥,可他的手,已经麻了。
剑刃砍在影子上没声音,就跟砍进棉花堆里似的,软绵绵的不受力。有一个影子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肘,那地方立刻凉下去,像被人浇了一瓢井水。顾风眠打了个哆嗦,剑差点脱手。
就在第一只手,要碰到他后背时。
他怀里那枚辟厄丹,忽然亮了。
灰黑色的光,从丹体里透出来,穿过衣袍,照在那些影子上。
那光起先只是一团,核桃大小,接着往外胀,胀成拳头大,光里浮着细碎的灰纹,一转一转的,像个碾子。影子碰到光,像雪碰到火,嗤的一声,化了。
一个接一个,全化了。
最先化的是贴在他左肩上的那只,嗤啦一声响,散成一缕灰烟,烟还没飘起来就让光给吞了。接着是墙上的、桌底的、门口的,一个接一个地消,每消一个,辟厄丹就小一圈。等最后一个影子化干净,那丹药也碎成了渣。
驿站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风眠瘫坐在地上,怀里,遗骨罐还在。
辟厄丹,已经碎了,碎成一把灰,散在衣襟上。
他低头,看着那把灰,眼眶,红了。
他用指头把衣襟上的灰拢起来,拢成一小撮,指缝里漏了点,他又趴在地上找,把砖缝里的也抠出来。找了个小瓷瓶——原本是装养气丹的,丹吃完了,瓶子留着——把那些灰小心地倒进去,拿软木塞子塞紧,又在瓶口缠了一圈布条,怕漏。
“陆玖。”
“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抱着罐子,站起来,把碎成灰的辟厄丹,小心地收进一个小瓷瓶。
瓷瓶揣进贴肉的里兜,他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弯腰把翻倒的桌子扶正,虽然已经用不着了,可他还是扶了。桌面上让影子蹭过的地方,木头发了灰,他用袖子使劲擦,擦不掉了,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出驿站,朝栖梧宗的方向,大步走去。
风从北边来,卷着黑云的腥气。
顾风眠回头,望了一眼万炉天城的方向。
城北的天空,黑得像墨。
那墨色还在往外洇,一点一点,往南边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黑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再细看,又没了。他揉了揉眼,手心里那道灰纹让汗水一浸,有点痒,他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他咬了咬牙。
“陆玖,你等着。”
“我把祖爷爷送回去,就来找你。”
“你欠我一百枚净手丹。”
“一枚都不能少。”
他转过身,朝南走,脚步,比之前稳了。
他怀里,遗骨罐贴着心口。
罐子是凉的,可他的血,是热的。
走了半里路,他忽然停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淡的灰纹。
从掌心,一直爬到手腕,像一条,刚孵出来的蛇。
那灰纹不疼不痒,按下去也不变色,像是长在皮底下的。他拿指甲掐了掐纹路的最上头,掐出个白印,松开又弹回来。顾风眠没在意,他把手握紧,继续走。
可他没看见,在他身后,那些化掉的影子,又慢慢聚拢。
从路边的枯草丛里,从断墙的阴影里,从他自己踩过的脚印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它们不往他跟前凑了,远远地坠着,隔着半里地,像一群灰扑扑的野狗,闻着味儿跟。
聚成一个人形,那个人形,长着他的脸。
眉眼是他的眉眼,鼻子是他的鼻子,连嘴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只是那脸上的笑,顾风眠从来没那样笑过——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的。
咧着嘴,在笑,笑得很轻,像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