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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宋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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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接手特管局的那一天,龙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沿着特管局总部大楼的檐角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帘,落在门前台阶两侧的排水沟里。
    他站在大门内侧,雨水在他背后形成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模糊了远处街道的轮廓。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全是特管局的中高层。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着笔,有人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目光落在宋禾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和不信任。
    他看着那些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桌首的位置坐下。椅子拉开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温和派残存的几位老人之一。
    他的语气带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的质疑:"小宋,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我们这些老家伙干了这么多年,总有些经验是你——"宋禾没有等他说完。
    他偏过头看着那位老人,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先生有何教我?我接管特管局,是奉命行事,更何况,如今的时代,一些老的经验又有何用?宋禾自认为,能将这副担子挑起来,也自认为,论功论资历,论经历,论经验,也该到我来挑这副担子,白蝶不在,我总该替他守好家才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位老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宋禾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再多看那个人一眼,像是刚才那些话只是做完了例行公事,不需要再补充什么。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一项一项地过问各部门的工作。
    他问得很细,细到从经费数字到人员编制再到各省分局的轮换安排,每一条都不放过。
    那场会议之后,关于宋禾"太年轻"的议论就再也没人提了。
    人们开始习惯这个年轻人坐在桌首的样子,习惯他说话时不带多余情绪的语气,习惯他下达命令时那种近乎冷硬的笃定。
    他开始整顿整个特管局的架构,把军队里的铁血作风引入了这个曾经更多依靠个人威望和宗门关系运行的机构。
    他废除了若干冗杂的层级,把特管局的触角从龙国内部延伸出去——延伸到其他正在重建的盟国,延伸到需要"协助治安"的合作地区。
    他说的最著名的一句话,是在一次公开会议上,当着各国残存代表的面,语气平淡地说出来的。
    "凡我特管局所到之处,有不服者,杀。有与我特管局为敌者,杀。有试图颠覆我特管局法律秩序者,杀。"
    那三个"杀"字被他用同样的声调说出来,没有重读任何一个人,像是三枚重量完全一致的砝码被依次放在了天平上。
    台下没有人敢接话,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有武圣和兵主的支持,有龙国大军的军心,有孙老赵老留下的全部人脉资源,还有他亲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惊世骇俗的军功。
    特管局在他手上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膨胀了。从龙京到边境,从边境到海外,从海外到整片蓝星每一个还有人类聚居的角落,特管局的身影无处不在。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实际权力最大的那个人。
    他没有给自己配更高级别的警卫,也没有给自己换更大的办公室,他依然住在特管局总部后面那排老旧的宿舍楼里,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像是背后始终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赶着。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也有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夜晚通常是凌晨两三点,窗帘外面一片漆黑。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手里不拿任何东西,只是坐着。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上,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却和墙壁毫无关系。
    从跟沐清风分别前最后看他那一眼。黄绾绾的笑声。陈铮在指挥部里站起来说"我总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时那截没有点着的烟斗。
    几十万人同时被那道刀光吞没的瞬间。还有沐素雪坐在马扎上,脸色苍白,对他说"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不能再失去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这些人,每想一遍都会从头到尾地过一遍。
    然后他会想到花阴,想到那道消失在天际线处的苍白光点,想到他说"当春暖花开之际,蝴蝶翩翩起舞之时"。
    如今春天已经来了,蝴蝶也翩翩起舞,但是他却再也没见到他。
    有一段日子,他特意抽出了一天时间,换了一辆不起眼的车,没带随从,没穿制服,一个人去了龙京沐家。
    沐家的老宅还在,门前的石狮子被战火蹭掉了半只耳朵。院墙上爬着一层新绿,藤蔓从墙角向上蔓延,覆盖了大半面墙壁。
    他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已经重新漆过的木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和做饭的动静。
    他抬手想敲门。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一拳的距离。他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然后又蜷了一下。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内传来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久到阳光从他身后移到了另一侧,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
    他把手放下来了。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去之后他跟自己说,下次再来。但那个"下次",始终没有来。
    沐家没有认过他这个女婿。他也从来没有去过第二次。
    蓝星开始重建的第二年,新的危机出现了。最先出事的是龙国中部的一座矿场。
    工人在深层开采时挖穿了一道岩层,从裂缝中涌出了大量深色的、带着腐蚀性的液体,涌出的同时伴随着剧烈的灵力波动和低沉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过来。
    第一批下去探查的勘探队全部失踪了,第二批带着灵能武器的安保队也只传回了一条断断续续的通讯,其中最后一次通话里有人在喊"他们不是人——他们——"然后通讯就断了。
    消息上报到特管局之后,宋禾在当天下午就做出了决定——他亲自带队。
    他调了一支由精锐组成的特战队,配备了最新型号的灵能武器和地下探测设备。
    下到地底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趟凶险。他们沿着那条被打穿的矿道向下行进,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越来越高,灵能灯的照明范围被压缩到了极窄的距离。
    然后他们遭遇了那些生物——宋禾后来在报告中称之为"地心种族"。
    它们有些近似人形,但肢体比例失调,行动敏捷,能调动地脉中的灵力。
    有些则是扭曲的兽形,全身覆着厚实的鳞甲,速度快得像贴地飞行的影子。
    它们从黑暗的岩缝中成群涌出,像是被惊扰了太久的蚁群终于找到了入侵者。
    战斗持续了数日,远比预估的要残酷。特战队在狭窄的地下空间中被迫与那些生物进行近距离绞杀,每一次接战都有人倒下。
    宋禾在最前方。他在第二日傍晚追击一支正在撤退的地心种族队伍时,遭遇了一头体型远超普通个体的巨兽突袭,他被拖入了地底缝隙之中,身旁的岩壁在巨兽的冲击下塌陷了部分。
    他失去了左臂,右腿膝盖以下也整个断裂了。在极端痛苦中,他依然完成了反杀,并指令下属封堵了塌陷的矿道。
    等到他被战友从碎石中拉出来时,身上的血已经把作战服浸透了。但那条通道被暂时封住了,地心种族的大规模涌出被遏制。
    他躺在担架上被抬出矿道口的时候,天刚刚亮。晨光照在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把他断裂的左臂断面和血肉模糊的右腿残肢照得清清楚楚。
    旁边有人低声哭了起来,他没有转头去看是谁。他只觉得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纸,正在慢慢地失去形状。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花阴站在特管局走廊里,语气平静地对他说过一句话:"我在未来的窥探里,看到了你会断臂断腿。"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它来了。
    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伤口愈合之后,他装上了一条金属义肢,左臂和右小腿都换上了定制的灵能驱动假体。
    他重新开始走路的那一天,比医生预计的早了整整三周。他用那只新的机械手掌扶着走廊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条走廊,没有让任何人扶。
    他走完之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亮的天空,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回到了赵老以前住过的那座小院。
    正式退居幕后。
    那座院子不大,在特管局总部的后侧,有一棵老槐树,树荫覆盖了大半个院子。
    院墙是灰砖砌的,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雨后泛着细碎的水光。他搬进去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只提了一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几本旧笔记。
    他坐在院中那把老旧的藤椅上,试着用机械左手的义肢去碰触自己的额头,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风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穿过去,带着一种安静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的声响。
    蓝星之上,宋禾这个名字依然被所有人知晓和畏惧。
    但在那座小院的灰砖院墙之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胆小鬼。
    他怕推开沐家的那扇门,怕在废墟中找到任何关于沐清风的残骸,怕在风吹来的方向看到一只蝴蝶的轮廓——怕那轮廓只是一阵风,什么都不会有。
    他什么都不怕,但他怕的是世间万物,都在向着他记忆的背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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