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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徐允恭回来了(第1/2页)
十月初三,已入孟冬。
金陵城的秋意,已悄然退去。
清晨的薄霜还未化尽,街头巷尾已渐渐热闹起来。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支起铁锅,烤山芋的老汉守着炉火,热腾腾的香气飘满长街,勾得过路行人直咽口水。
徐允恭骑在马上,闻着这股久违的香气,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离家一年多了。
在东瀛的日子,日日枕着涛声入睡,衣裳常年沾着潮气,连吃顿安生饭都不容易。
那时候只盼着早日打完仗,回金陵吃上一口热乎的。
如今终于回到金陵,眼前再没有刀光剑影,也不必时刻提防敌袭,徐允恭心头一松,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允恭,快看前头!”蓝春忽然在后头嚷了一嗓子,“好大的阵仗!”
徐允恭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前方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街边的铺子里也不断有人探出头来,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
正疑惑出了什么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紧接着,数十名衙役沿街开道,将拥挤的人群分向两旁。
一队仪仗缓缓行来,彩旗招展,伞盖高举,当中簇拥着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坐着一位年近而立的士子,身穿大红状元袍,乌纱帽上簪着宫花,生得眉目端正,气度儒雅。
“原来是新科状元游街!”
不知谁喊了一声,沿街顿时喝彩声四起。
有人拱手道贺,有人踮着脚争看状元郎的模样,更有胆大的姑娘挤到街边,红着脸朝马背上张望。
那状元郎倒是见惯了场面,面对沿街姑娘们投来的目光,只管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倒是胯下的高头大马,被两旁的喧闹惊得不时甩头,惹得围观百姓又是一阵哄笑。
一个卖报的小童趁着热闹,抱着厚厚一摞《辣晚报》,扯开嗓子沿街叫卖:
“号外号外!新科状元练子宁,殿试策论直言‘陛下忍以区区小故,纵无穷之诛’!当面劝谏皇帝少开杀戒,非但没获罪,反倒被钦点为头名!”
蓝春听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家伙,殿试上敢这么数落陛下的不是,脑袋没搬家不说,竟还捞了个状元?”
正说着,人群里飞出一方绣帕,冲着状元郎直直扔了过去。
可惜扔的人手劲小了些,那帕子在半空打了个旋,没够着状元郎,倒轻飘飘地落在了徐允恭的马鞍上。
蓝春“噗嗤”一声乐了:“允恭,你这才刚回金陵,桃花运就找上门了!人家姑娘连状元郎都瞧不上,偏偏相中了你!”
徐允恭却没接蓝春的话,只朝人群里望了一眼。
见几个姑娘正掩嘴偷笑,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多言,俯身拾起马鞍上的绣帕,招来一名开道的衙役,递了过去:“有劳这位差官,替我将帕子还给那位姑娘,莫叫人家误会了。”
这一番不解风情的举动,惹得旁边几人忍俊不禁。
蓝春看得直摇头:“啧啧,姑娘家的心意送到跟前,都不知道接着,真是白长了这张脸。”
耐驴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人家早有惦记的姑娘了。”
徐允恭闻言,嘴角的笑意顿时收了回去,侧过头来,目光不善地瞪了耐驴一眼。
耐驴见势不妙,赶紧闭嘴。
恰好游街的队伍已经走远,三人便各自拨转马头,在街口分道。
蓝春要回永昌侯府,一路都在摩挲胳膊上那道新疤:“我爹领兵镇守大越北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正好趁这工夫养养伤,等他从谅山回来,这疤也长结实了,省得他又说我上阵只会躲在后头!”
徐允恭瞥了一眼:“那道疤,是你在博多港追猴子,叫树枝刮的。”
蓝春的袖子“唰”地放了下来。
“……你要是敢在我爹面前提猴子,我就把你半夜抱着刀思春,翻来覆去念叨姑娘名字的事,嚷得满金陵都知道!”
徐允恭闭上了嘴。
耐驴则急着回兄长府上,离家一年多,也不知妹妹观音奴如今过得如何,心里着实惦记。
偏偏这一趟从东瀛回来,海上颠簸了十余日,旁人忙着赏景闲聊,他却几乎没离开过船舷,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金陵,明明已经下了船,身子却还不由自主地晃悠,总觉得脚底下有浪在推。
“行了,各回各家!”蓝春勒住缰绳,笑着朝二人一挥手,“趁这几日好好享享清福,等休假满了,咱们江阴港再见!”
徐允恭拱了拱手,笑道:“到时候谁若迟了,便罚他请咱们喝酒!”
耐驴张了张嘴,脸色又青了一层。
江阴港。
那是有船的地方。
好不容易从船上下来了,怎么休个假,还得惦记着再上去?
……
吴王府里,朱橚这些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栖霞山的红叶要到十月中旬才红透,还有十来天的光景,吴王殿下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府里待着。
起初几日,徐妙云还觉得新鲜,夫妻俩难得能这般悠闲地厮守在一处。
她翻书,他便枕在她膝上打盹。
她核账,他便坐在一旁替她剥橘子。
到了第五日,便有些不对了。
王妃去账房,殿下跟着去账房。
王妃去膳房,殿下跟着去膳房。
王妃去花房看兰草,殿下也跟去了,还顺手抄起剪子要替她修枝,咔嚓几剪子下去,一盆眼看就要开的素心兰,修成了一盆干干净净的绿叶子。
到了第八日,府里的下人见了殿下,都学会了绕道走。
今日午后,徐妙云坐在案前对账,朱橚坐在对面,两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徐妙云被他瞧得有些无奈,账册上的数字也渐渐看不进去了。
“殿下,您再这么瞧下去,妾身这账怕是要算到天黑了。”
“无妨,本王陪你。”
“……”
徐妙云搁下笔,冲他温温柔柔地一笑:“殿下,今日天好,不出去走走?”
朱橚一愣:“夫人这是……撵我?”
“妾身是心疼殿下,在府里闷了这许多日。”
朱橚捂住胸口:“前几日是谁说,殿下在家真好,往后日日这样才好?”
“是妾身说的。”
“那如今呢?”
徐妙云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他:“如今妾身日日盼着,父皇哪天能想起殿下来。”
吴王殿下的一颗心,碎了一地。
他悲愤地站起身:“好,本王钓鱼去!”
“那妾身就不耽误殿下的雅兴了。”
徐妙云重新翻开账册,嘴角噙着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
一刻钟后,朱橚果真拎着鱼竿出了暖阁,临走还忍不住回头望了几眼,却连个送行的人影都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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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奇也没闲着,早早备齐了鱼篓、饵料、手炉和马扎,又特意带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斗篷,抱着满满一堆东西匆匆赶来。
“本王不过出去钓个鱼,至于这般兴师动众?”
云奇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小声道:“王妃特意交代了,让奴婢伺候周全些,免得殿下……没坐一会儿就回府了。”
朱橚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明晃晃的,离天黑还早得很。
他长叹一声,刚要迈步,门房那边忽然一阵喧哗。
“殿下!魏国公府的徐大公子回来了,这会儿正往里头走呢!”
朱橚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来人正是徐允恭。
一年多不见,这小子变化着实不小。
原先那张白净的脸晒得黝黑,身板也壮实了一圈,走起路来步履生风,眉宇间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看来这一年多的东瀛征战,倒真把昔日的公侯子弟,磨出了几分将门虎子的模样。
“姐夫!”
朱橚顿时喜出望外,反手便把鱼竿塞回云奇怀里,笑着迎了上去:“允恭!你小子回来得正是时候!走,我带你去见你姐姐!”
云奇抱着钓具愣在原地,眼看殿下领着徐大公子往回走,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看来今日这鱼,是不用钓了。
……
暖阁里,徐妙云听说弟弟回来了,连忙放下账册迎了上去。
姐弟俩一年多未见,她自然有满肚子的话要问。
可真见了面,却先拉着徐允恭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瞧了个遍。
“瞧瞧,出去一趟,倒比从前更像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了。”
徐允恭嘿嘿一笑,刚想显摆几句战场上的威风,却见姐姐眼眶微红,忙道:“姐,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知道。”徐妙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岔开话题,“爹娘那边可去过了?”
“刚从府里出来。”徐允恭挠了挠头,“娘拉着我问东问西,恨不得把这一年的事都问个遍。爹倒好,没说几句话,就催我赶紧过来给姐姐请安。”
徐妙云有些诧异:“爹今日倒是难得体贴。”
“可不是么!”徐允恭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给他带了两坛东瀛清酒,他一尝就说是好东西,立马叫人搬进书房,还叮嘱我千万别告诉大姐,免得……”
说到这里,他猛地闭上了嘴。
徐妙云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免得什么?”
“……没什么。”
“原来如此。”徐妙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唤来团香,“明日派人去魏国公府,就说我惦记爹的身子,那两坛酒先替他收着。”
徐允恭顿时急了:“姐!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爹回头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徐妙云却早有主意,朝旁边努了努嘴:“怕什么?就说是你姐夫听闻东瀛清酒别有风味,特意讨来尝尝。”
朱橚正端着茶盏看热闹,冷不丁听见这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不是,你们姐弟俩说话,怎么又把本王搭进去了?”
徐妙云抿嘴一笑,正要答话,外头便传来了孩子的咿呀声。
片刻后,两个乳娘抱着孩子进来了。
豆豆一瞧见这个陌生的黑大个,小身子一缩,把半张脸埋进了方氏的肩窝,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往外瞄。
瞄一眼,缩回去。
过一会儿,又瞄一眼。
徐允恭不敢动,就这么僵着身子任她瞄。
瞄到第五回,小姑娘终于壮起胆子,伸出一根小指头,在舅舅脸上飞快地戳了一下。
戳完赶紧缩回来,低头瞧瞧指尖。
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沾上。
豆豆困惑了。
她想了想,这回伸出一整只小手,按在舅舅脸上,来来回回搓了好几下。
再看手心。
还是白的。
小姑娘歪着脑袋琢磨了好一会,终于得出结论,指着舅舅的脸,奶声奶气地宣布:
“黑!”
满屋子顿时笑成一片。
朱橚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咱闺女这是把舅舅当成了煤炭,搓了半天,还纳闷怎么搓不白呢!”
徐允恭正想替自己辩解两句,腰间的牙牌却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低头一瞧,只见豆豆已经伸出小手,攥着那块牙牌摸摸敲敲,玩得咯咯直笑。
徐允恭见她喜欢,索性解下来递给她。
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连舅舅那张黑脸都不怕了,还主动张开小胳膊要他抱。
徐允恭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接过,心里别提多美了。
他原以为哄孩子也没什么难的,谁知一转头,就在有炤身上碰了钉子。
小世子刚睡醒午觉,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周氏想把他放到毯子上,他不肯。
朱橚伸手想捏他的脸蛋,他一巴掌拍开。
正是看谁都不顺眼的时候。
徐允恭却胸有成竹。
他在东瀛剿了一年多的匪,先礼后兵、剿抚并用,这里头的门道,他熟得很。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圆滚滚的木头不倒翁,上头画着个瞪眼睛的胖和尚。
“炤儿,瞧瞧这是什么。”
有炤斜着眼睛瞥了瞥那胖和尚,小手一挥。
“啪。”
不倒翁倒了,晃了两晃,又站了起来。
有炤一愣,又是一巴掌。
“啪。”
倒了,晃了两晃,又站起来了。
小世子的眉头越拧越紧,小脸越憋越红。
“啪!啪!啪!”
一连三巴掌,那胖和尚倒了三回,起了三回,末了还冲他摇头晃脑,活像在笑话他。
有炤彻底恼了。
他手脚并用地扑过去,一屁股坐在胖和尚身上,把它死死压在底下,这才扭过头来,冲着满屋子的大人重重哼了一声。
那眼神分明在说:下一个,轮到谁?
徐允恭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祖宗,脾气倒比他在东瀛见过的那些倭寇头目还横。
朱橚却早已见怪不怪,笑呵呵地凑过来:“怎么样?本王这儿子厉害吧?小小年纪,就知道斩草除根了。”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姐夫,炤儿这脾气,究竟随了谁?”
“那还用问?”朱橚脱口而出,“自然是随他娘……”
话音未落,徐妙云便笑盈盈地望了过来。
朱橚立马改口:“随他娘的聪慧,随本王的胆识!”
徐允恭默默低下头。
这一年多不见,姐夫别的本事不知道长没长进,见风使舵的功夫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