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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云筝没有回答。
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温云军探出窗外的脸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她知道,他们肯定还想回来。
燕州的繁华、工厂的工资、将来可能分到的房子,对他们而言,每一样都比温家村更有吸引力。
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她不想再做这一家子的依靠,更不愿他们每次走投无路时,都理所当然地趴到她身上吸血。
送走于凤秀母子三人后,家里终于清净下来。
江少芬却明显不高兴了。
老人嘴上没说什么,每日照旧做饭、织毛衣,可一到傍晚,她便坐在窗边发呆。有时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一坐就是半个钟头。
这些年,每逢年关,江少芬的情绪总会格外低落。
她惦记温家村的老房子,惦记埋在山坡上的老伴,也惦记那些再不孝顺,终究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儿孙。
温云筝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无奈。
“奶,今天没下雪,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趁着月份大了,医院不再给她安排晚班和夜班,温云筝只要有空,便带江少芬乘公交车,满燕州地转。
她带老人去看保存下来的古城墙。
斑驳的青砖立在寒风中,经过无数年风霜,依旧沉默地守着这座城市。江少芬仰着头看了许久,连连感叹,原来这世上真有比他们村那棵老槐树活得更久的东西。
她又带老人去了博物馆。
江少芬不识字,便贴在玻璃展柜前,听孙女慢慢讲那些古物的来历。她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拉着温云筝一遍遍问。
后来,她们又去了燕州附近的几个地方。
每到一处,江少芬都新奇得像个孩子。
“云筝,奶这辈子多亏养了你。”
回程的公交车上,老人握紧孙女的手,眼里泛着泪光。
“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太太,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一次。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坐车来这么多地方,看这么多东西。”
“这辈子,值了。”
“奶,什么临了不临了的?”
温云筝鼻尖发酸,故意板起脸。
“等我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你还得陪着他长大,教他说话,送他上学。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带你去羊城、去特区,去看看大海。”
江少芬笑得满脸皱纹,却偷偷抬手抹了抹眼角。
这些日子转下来,老人思乡的情绪果然消减了许多。
温云筝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到了年底,谢美芳终于从一堆事情里抽出时间,叫温云筝过去盘账。
温云筝来到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放着厚厚一摞报表。
她才坐下,秘书便抱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走进来。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开得热烈夺目。
燕州冬季寒冷,这个季节能买到这么大一束玫瑰,价格绝不会便宜。
温云筝看得眉梢微扬。
“谢阿姨,难怪最近忙得见不到人。看来除了厂子和工地,还有人等着你分心呢。”
谢美芳难得没有大笑着反驳。
她接过鲜花,低头深深嗅了一口,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化成苦涩。
“孩子和老赵明天到燕州。”
温云筝心里一动:“赵叔终于肯过来了?”
“是啊。”
谢美芳摩挲着玫瑰花瓣,轻声道:“过来跟我谈离婚。”
温云筝脸上的笑骤然凝住。
“离婚?”
谢美芳却像早有预料,随手将鲜花放到一旁,摆了摆手。
“先不说这些。咱们忙活一年,也该好好算算账了。”
她展开报表,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电子词典在南边的销路已经彻底打开。羊城、特区,还有几个沿海城市的经销商,全都追加了订单。”
“彩电厂入冬以后的销量也很好,尤其是这三个月,第一批货几乎供不应求,现在已经正式盈利了。”
随着一项项数字汇总,最后的分红金额也算了出来。
“两百八十八万。”
谢美芳将支票推到温云筝面前。
“这是你今年该拿的。”
即便早有预料,亲眼看见这个数字时,温云筝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改革开放以后,沿海城市日新月异。尤其是羊城、特区一带,市场不断扩大,只要产品质量过关,根本不愁销路。
其中,彩电厂入冬后三个月的盈利,占了分红的大头。
电子词典厂同样收入不菲。
就连老家县城的几家店,也给她带来了一二十万的分红。
在这个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不过一二百块钱的年代,这样的收入,已经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还有城东那块地。”
谢美芳揉了揉眉心,苦笑起来。
“那就是一头吞金兽。清理、规划、建学校、修住宅,哪一样都要钱。电子词典厂和彩电厂的盈利,我基本都投进去了,接下来恐怕还得向银行贷款。”
“不过既然已经拿下来了,就必须做好。要做,就做成燕州最好的住宅!”
温云筝将几张报表重新核对一遍,心里很快有了决定。
她只留下老家那些店铺的一二十万分红,把其余的钱全部推了回去。
“剩下的,全投进房地产公司。”
谢美芳一怔:“你不多留一点?”
“家里的钱够用。医院有工资,老家的分红也够我们生活。”
温云筝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道:“房子、学校和商场一旦同时开工,用钱的地方太多。与其把钱放在我手里,不如让它继续生钱。”
谢美芳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行,我一定把你这笔钱花在刀刃上。”
生意上的事情谈妥,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渐渐安静下来。
那束鲜艳的玫瑰摆在一旁,浓烈得几乎有些刺眼。
谢美芳靠进椅背,脸上的疲惫终于遮掩不住。
“云筝,你知道吗?”
“眼看就要过年了,我给老赵打电话,问他和孩子什么时候来燕州。”
“结果他说,他不想来。”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满是苦涩。
“这么多年,他不愿意帮我做生意,我没逼他;不肯搬到燕州,我也由着他。”
“可要过年了,他连主动来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没想到他这次愿意来,居然是来跟我谈离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