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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九十章 血令开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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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港石城里响起铜锣,一记一记敲的不成调子。
    听的偏过半个身子的是城头旗手,手里的令旗都举歪了。
    站在盐沟栈口的郑芝龙,衣袍熏成乌黑一片,回身冲城门方向喊。
    “城里的奸细动手了,别让那狗东西抽走门闩!”
    赶到西港城下的是王承恩和两名缇骑。
    守门兵被锣声搅乱脚步,队列松开一道缝,推着车往外挤的是几个民夫,车底压着两捆干草。
    从王承恩手里飞出去的腰牌,砸在守将胸甲上,铜声贴着石墙滚了一圈。
    “皇上有旨,城门封死,民夫不可误伤,粮院盐吏逐名点验。”
    缺名的册子送上船头,半柱香不到。
    少了一个人的,是掌旧盐沟钥匙的盐吏。
    钥匙柜被撬开,屋里衣物原样叠着,墙角剩半截踩断的木屐。
    满头是汗的西港守将,隔着踏板请命。
    “皇上,粮院里还有妇孺和搬粮的民夫,准末将清空粮院,去开第二道闸。”
    倚在船头木椅上的朱敛,唇皮被热症烧裂,膝上还压着海图。
    “火进了底仓,你清出活口顶个屁用啊?盐井和粮院一并封住,赶紧掐火线。”
    腿有些软的,是退下时的守将。
    跟着这位皇上不过几日的他,起初只当是宫里养出来的人,如今瞧着,这道令下的比营里老参将还快,连粮院里几间屋、几条道都记着。
    从盐井里倒灌出来的是浓烟。
    被逼回井口的是郑芝龙带进去的人,捂着胸腹的水手,把血沫咳进湿泥,手往铁链上够。
    “闸没开,别松绳子。”
    拖他后撤的两名水手看着他拿脚跟抵住井沿,把铁链又拽回半尺。
    扯下外袍罩在那水手头上的郑芝龙,自己弓着腰往盐井另一侧钻。
    忽然笑了一声的,是船头被押的幕府主将。
    郑芝龙回头瞪他,反倒跪的端正的那人,血糊住嘴唇,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盐吏是饵。真正掌钥匙的,在粮院管收发的账房里。守着药桶的那人,手里有火把。”
    王承恩脸上血色退去半层。
    翻到粮院差役一栏的名册显示,管收发的账房确有夜值,点验时没露面。
    哭声在粮院外的石巷里挤成一团。
    听见药桶两字的士卒,脚步往后乱撤,抱水桶的停在巷口,不敢往后墙靠。
    朱敛一把扯开左臂外层绷带。
    扑过来按他手的军医,被他用右肩撞开。
    布带一松,脓血顺着伤口涌出。拿令牌边缘蘸了血的他,在龙纹上抹出一道红痕。
    跪下的王承恩,双手接住血令,额头贴在木板上。
    “入城接管粮院!钥匙、药桶、人,一个都不能丢。谁拿火把靠近底仓,不问官民,直接砍手!”
    把血令塞进怀里的王承恩,起身时长袖蹭过甲板,沾了一路血。
    “奴婢领旨。”
    热浪烤的朱敛视线发花。
    他心里只剩粮院那道门。
    拼了老命抢回来的粮船,火从这门进去,全成灰。
    靠这些粮撑住下一场的他,眼下不能少一斗。
    王承恩入城,被血令按下去的是粮院门前的乱势。
    差役还想拦,把令牌举到灯下的他,血痕顺着龙纹往下淌。
    民夫认的皇令,有人跪了,推车的车把脱手,米袋滑下来,米粒撒进泥水。
    “搬药桶!妇孺往内墙走,水桶往后巷送。谁挤城门,按放火同党拿下!”
    木门撞响从粮院里传出。
    举着火把退到药桶边的那账房,火光在他脸上乱跳,汗水冲出白印。
    王承恩没空同他瞎叽歪。
    甩出湿毡罩住火把的是身旁缇骑,另一名扑上去的士卒,把人按进谷壳里。
    被抬离木架的是药桶。
    跪在地上的民夫,把湿沙垫到桶底。
    有个垫到一半停手的民夫,指着桶身说这桶死沉死沉的,底下还有一层。
    让人翻过来看的王承恩,果然又刨出两包药。
    站在原地的他把冷气吸进去半口,若不是皇上叫封井封院,这两包早随人搬进底仓了。
    已经进去了的郑芝龙,在盐井另一侧。
    铁链缠住第二道闸,卡在闸槽深处的石楔,井壁窄的容不下斧柄发力。
    盯住炮船拖来的小炮,他抬手比出半寸。
    “炮口低半寸,打井壁石楔!人全贴右墙,别让碎石咔嚓了铁链!”
    闷在井腹里的炮声,泥水从壁缝往下落。
    碎开的石楔,从裂口灌进来的潮水,卷走他身前半截木梯。
    攀住井壁铁环的郑芝龙,另一只手抓住水手的衣领,把人从水头里拖回来。
    闸开了。把火势压回沟底的潮水,让盐沟深处的红光暗下去。
    重新响起的西港城头号角声中,跟着旗号归位的岸上士卒,让炮台把大筒推上缺口。
    朱敛这才坐回木椅。
    跪在旁边剪绷带的军医,手背染的通红。
    “皇上,拖着要剜肉放脓!高热不退,左臂保不住!”
    “第三道闸,还剩多久?”
    摊开旧盐沟图的平户老船主,手指落在粮院西南的旧盐仓上。
    “第三道闸在旧盐仓下头。盐仓正对西港浅滩,幕府海面那舰队一直不肯强攻,瞧着就是等咱们钻进去。”
    朱敛望着浅滩外收暗船灯的黑影。
    “那里埋着第二层伏火。”
    嘴动了动的老船主,没出声。
    图是他今夜摊开的,皇上连盐仓下头是什么都没看过,一句话就把敌人第二层压着的东西点出来。
    跑三十年海路的他,见过不少精明的官,没见过这种把对手心思一层层剥开的。
    拖到城门前的是被抓的账房,半边身子裹泥。
    喘几口气的他,抬头盯住王承恩,血从牙缝里冒。
    “黑纹船过壹岐了!你们救的了这场火,救不了皇上的命。”
    转向海面的是王承恩。
    一盏接一盏连成线的雾后灯影,早就伏在那片夜水里。
    脚下打滑的桅顶瞭望兵,撞上帆索,被水手拽住半截身子。
    胸口撞的塌下去的他,扒着绳子朝船头喊。
    “西南外海,黑底金纹大船三十余条!”
    抬头看那片雾灯的郑芝龙,牙关咬出细响。
    “他们不是退去壹岐了吗?”
    闭了闭眼的朱敛,睁开时,目光落在西港与佐须之间那片暗水上。
    “他们接内鬼,也来取朕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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