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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第二天一早就醒了。
他洗了把脸，直接出了门。
城西离他住的地方不算近，坐公交倒了一趟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看见那个机械厂的老厂房。
厂房的红砖墙已经斑驳了，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大门锁着，门上的铁皮翘起了几个角。
机械厂旁边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几台挖掘机停在土堆旁边，几栋楼已经起了两层，钢筋从混凝土里露出来。
工地上有人走动，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满灰的工作服。
陈默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路边找人问了林总的办公室在哪。
一个戴黄帽子的工人随手一指：“那排板房，最里面那间。”
陈默走过去，板房的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风扇，桌上有几本文件夹，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块瓷。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
“你找谁？”
陈默说：“我找林总。”
办事员问：“你哪位？有约吗？”
陈默说：“没有，我从外地来的，有点事想当面跟她说。”
办事员说：“林总今天不在，去市里谈事了。”
陈默问：“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办事员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下午，也可能明天。要不你留个电话，她回来了我通知你。”
陈默沉默了一下：“那我等她一会儿。”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拿起报纸继续看。
陈默从板房出来，在工地边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有水泥和沙子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有些呛人。
他站了快半个小时，正打算找个地方坐下，一个人从板房那边走了过来。
那人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子也卷着，皮肤黝黑，手里夹着半根烟，一看就是管事的。
他在陈默面前站定，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脚上那双杂牌运动鞋扫到他洗得发白的外套上，然后落在他脸上。
“你是干嘛的？来找活的？”
陈默说：“不是，我来找人。”
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找谁？”
陈默说：“林总。”
那人听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嚼了一句不好听的话。
他又把陈默从头看到脚，那眼神毫不掩饰，看完之后声音透着轻蔑：“林总不在，你别在这儿等，要等到外面等去。”
陈默没说什么，直接往工地大门外退了几步，在围墙外面找了个地方站着。
太阳晒在头顶上，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站在那里看着工地大门的铁栅栏。
这时，他瞅见刚才那个工头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下，冲着门卫室里的一个老头喊了一嗓子：“老宋，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什么人都放进来。这是工地，不是谁都能进来闲逛的。你放人进来出了事谁负责？”
门卫老头从窗户探出头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表情有点为难：“他说他找林总，我就让他进去了。”
工头的声音更大了几分：“找林总的人多了，林总见得过来吗？再说了，林总什么身份？那是什么人都能想见就见的？以后要是再有人找林总，你先问我，别自己做主。”
门卫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缩回窗户后面，把门关上了。
工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墙外面，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见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辈子他被人看不起的次数多了去了，狗眼看人低这种事，他两辈子加起来已经习惯了。
他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见到这位“三小姐”，问问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妈。
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靠着墙根蹲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多。
他决定等。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陈默站在树荫底下，可还是热出一身汗，浑身都黏糊糊的。
工地上机器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偶尔有工人推着小车从门口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走过去了。
到了中午，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活动了一下膝盖。
这时，他瞅见路边有一个卤菜摊，支着一把大遮阳伞，摆着几张折叠桌，老板娘正把刚切好的猪头肉码进盘子里。
陈默走过去，要了份猪头肉、卤鸡爪、凉拌黄瓜和花生米，然后又要了四份米饭和四瓶啤酒。
老板娘用塑料袋分装好，他一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冰镇啤酒的凉意隔着塑料袋贴着手指头。
他拎着东西往工地门口走，走到门卫室旁边停下来。
门卫室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条旧布帘子，风一吹就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和一把破藤椅。
他伸手敲了一下门框。
门卫老宋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又是他，刚想开口赶人：“我说小伙子，你怎么又——”
陈默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提起来晃了一下：“大爷，没吃呢吧？咱俩整点？”
卤菜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老宋本来板起的脸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脸上就笑开了花。
他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脸，最后嘟囔了一句：“小伙子，你看你这整的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人已经从窗户后面绕出来了，把门拉开，侧身往里让了让，“那什么，快进来坐，外头怪热的。你站了一上午了吧？也不嫌晒得慌。”
陈默拎着东西跨进门卫室。
老宋把门带上，把桌上的报纸和杂物挪到一边，又把那台小电风扇拧开，调成摇头模式，风扇呼呼地转起来，把屋里的闷气吹散了一些。
他弯腰从桌底下扯出一张折叠桌，支开，又找出两个马扎，自己坐一个，递了一个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坐下，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卤菜、米饭、啤酒，摆了大半张桌面。
老宋看着那些东西，搓了搓手，又看了陈默一眼：“小伙子，你是从哪来的呀？”
陈默打开一瓶啤酒递过去：“大爷，我是从洛城来的。”
老宋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吃舒坦了：“洛城？那离这可不近啊。你大老远跑过来，找我们林总到底啥事啊？”
陈默也打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桌上，看着老宋：“我来是为了找林总确认一件事。”
老宋又拿起一根卤鸡爪啃了起来，顺便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啥事啊？”
陈默刚要开口，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下一秒，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工地大门外面冲了进来，发动机轰轰地响着，车屁股喷出一股青烟。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连头盔都没戴。
他进了工地也没减速，直接骑到那排板房前面才刹住车，轮胎在沙土地上擦出一溜烟。
老宋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卫室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看清是谁之后，又转身回来，把门关上，重新坐下来，夹了一块凉拌黄瓜塞进嘴里，像是没事发生一样。
陈默看着他那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问了一句：“大爷，刚刚谁过去了？也没登记，你不管管吗？”
老宋摆了摆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用管不用管，是林大少爷，我要是敢让他登记，他还不得立马就让我滚蛋。”
陈默愣了一下：“林大少爷？”
老宋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你外地来的，不认识也正常。林大少爷，林锋，我们林总的大公子。”
陈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林总……有儿子了？”
老宋把啤酒瓶放下，抓起一把花生米往嘴里扔，顺口说道：“岂止是有儿子，还有个女儿呢。”
陈默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