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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上尘土飞扬，唐言这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嫌埋汰。水云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帮她拍打身后的沙土。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清原县了。”唐言道，“我的罗盘根本没有测出你的位置。”
清玄道长的罗盘也就算了，可唐言这罗盘是系统出品，再微弱的妖力也能测得出来。他们寻找了这些日子，几乎把附近都翻遍了，也没见到李自清的下落。
李自清摇了摇头：“道长误会了，我不是妖怪，我是人。”
“什么意思？”唐言道，“当日在琴音阁里，那个当着众人的面变成鼓的，难道不是你吗？”
“那不是我，是虞姐姐。”李自清声音低哑，在琴音阁的日子里，我身上披了虞姐姐的皮，难为你们能查出那是我。”
唐言一听这活，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水云上前，站在中间把两人隔开，询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虞姐姐是鼓妖，但她是好妖怪，从未害过人。”李自清缓缓道，“我喊她姐姐，因为我们前世曾是孪生姐妹。”
“前世？过去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虞姐姐告诉我的，她身上有着和我一样的胎记，我便信了。”李自清自顾自地讲述道，“她说那是在很久以前，我们姐妹俩被部落中的祭司选为祭品，要扒皮制鼓。姐姐从小就护着我，她悄悄安排我逃跑，自己留下，最后被他们做成了鼓。”
说到这里时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呼吸。
水云道：“后来你逃出来了？”
李自清摇了摇头：“我在逃跑的路上被野狼吃了。姐姐的魂魄被困在鼓里，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最终冲破了牢笼。她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她说我后来转世了，但不是这一世，我们之间还隔着很多年、很多场轮回。”
她说着，忽然皱起眉头，声音颤抖：“她原本只想陪着我，护我一世平安，若不是那妖怪想夺我身上这层皮，她也不会潜入家中。是我害了全家，也害了她！”
唐言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错不在你，那画皮妖一心作恶，即便不吃你家，它也会去吃别人家。作恶的是它，不是你。”
李自清终于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水云道：“画皮妖盯上你，想来是因为你身上的胎记吧？”
李自清点点头：“姐姐说，身上有胎记的人天生就有灵根。寻常妖怪吃仍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可画皮妖不同，它吃了人的内脏后还能钻进身体里扮演这个人，所以猎物的皮囊对它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
画皮妖假扮成人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画一身皮穿上，另一种就是把别人的身体掏空，自己钻进去。前者需要极大的精力绘制人皮，而后者则需要较高的眼力判断这张皮值不值得用。
“被它盯上以后，姐姐说家里不安全，连夜带着我逃出来。那妖怪把我的家人吃掉还穷追不舍，姐姐为了掩盖我身上的气息，就把她的皮从鼓上剥下来，罩在了我身上。”阳光从东面缓缓移到了南面，照在了李自清的背上，她整个人的颜色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后来呢？”
“姐姐劝我离开清原县，走得越远越好。可我不想离开，它杀了我的家人，这个仇我不能不报。所以我用着姐姐的壳子去了琴音阁，因为那里够大，能探听到的消息也够多。可我没想到，最先等来的不是它，而是一群官差。”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附近徘徊，可我的力量微弱，实在不敢贸然现身。如今它死了，虽不是被我亲手所杀，可到底是给家人报仇了。”李自清说完这一大段话，微微叹了一口气，看向唐言的目光却透着几分矜持，“其实我来找你们，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帮忙。”
唐言道：“什么事？”
李自清低下头，撸起宽大的袖子，手臂上的皮肤光洁无暇。“我披着姐姐的皮，披了太久，皮肉粘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清玄道长”这四个字，多少有点凑字数的嫌疑。所以我决定让道长下线！
清玄道长：？
第75章只能保一个
唐言的目光落在李自清的手臂上，那肢体肉眼看起来只是比一般人要亮一些。当她抬手摸上去时，触感并非光滑细腻，而是一种诡异的黏腻，像是摸到了浓稠的浆糊。
这种视觉与触觉的极度不协调让唐言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收回手，在自己的衣服上狠狠蹭了一把。
清玄道长不知何时已经从庙里走出来，他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李自清的手臂，面上看不出喜怒。
李自清见他这副表情算不上为难，便问道：“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这身皮想撕下来也不是不行，但有个问题。你们的皮肉已经长在一起，若强行撕扯，只会两败俱伤。”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看向水云，“你有办法吗？”
水云挑眉：“我只能保一个。虞姑娘的皮因为长期附着在李姑娘身上，自身缺乏营养来源，已经形成寄生关系了，保宿主是最好的选择。”
李自清忽然抬起头：“这是姐姐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如果撕了皮，她就彻底没了吧？”
她说完这话，就连路边的微风都凝滞了一瞬。
水云道：“没错。她早在当年被扒皮制鼓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想来如今能救你一命也是她最后的愿望。”
“不，她没死！她已经被扒过一层皮，难道还要再扒一次吗？”李自清抱紧双臂，猛地后退了一步，“她还能跟我说话，怎么可能死了？”
“我猜，你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水云心下了然，缓缓道：“你知道龙须子吧？”
所谓“龙须子”，是辽东一带惯用的称呼，它的学名是菟丝子。菟丝子喜光，最爱生长在向阳的山坡上、农田边。这村子里世世代代以种地维生，最怕的就是大豆上生了“龙须子”，这东西生命力极强，若是铲除不净，一片大豆都要遭殃。
李自清虽自幼长在深闺中，却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原县以农猎为紧，她自然也听过这东西。
水云道：“她现在之于你，就像是缠绕在黄豆秧上的龙须子。等到豆秧发黄枯萎，豆荚再也生不出来，它也会跟着死去。一个人的精气养不活两个人，你若执意留她，到头来自己先没了命，她也活不长久。”
“可姐姐从未害过我，你又怎么能说我们一定不能一起活下去？”
清玄道长解释道：“那层皮已经积累了上百年的怨气，她本性不会害你，可架不住怨气侵扰。”
“姐姐活了这么多年，若那怨气当真无法控制，她怎么能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李自清心思透彻，她知道清玄道长说得在理，可如今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我只要一个能让我们俩都活下去的办法，若不成，那我舍了这条命与姐姐共赴黄泉又如何？”
清玄道长面露难色，可水云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平淡神态。唐言看出了她必然还有某种压箱底的办法没拿出来，便悄悄碰了碰她。
水云道：“我的确有些法子能让你们俩都活下来，但你要想清楚，一体双魂本就不为天道所容，你这身体又没有修炼的底子，若想抵过天劫，就得练些旁门左道了。”
清玄道长一听这话，立即警惕起来。水云毕竟不是人，对于那些旁门左道的容忍度比他这个道士要宽得多。可李自清是个好姑娘，即便这法子真的奏效，那和把好人拉入泥潭有什么区别？
他自知不该对妖类抱有偏见，可即便他没有偏见，又如何能保证旁人不会忌惮呢？明明眼前就是康庄大道，何必要去走那独木桥？
水云没有因为清玄道长质疑的目光而收回之前的话，只因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帮助李自清达成目的，或是劝阻她放弃这个念头。水云唯一所想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唐言的态度，既然唐言要她想办法，那她就把办法摆出来，让当事人自行抉择。
她悄然朝着唐言的方向挪动了半步，只等对方开口。帮还是不帮，劝还是不劝，支线从来都没有固定结局。
唐言并不清楚水云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但只要水云开口，她总是愿意相信。她面对着李自清，正色道：“你想清楚了，一体双魂，即便你们俩真能死里逃生，往后也当不成人了。”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做不做人有什么关系？”李自清笑了笑，她已经没有家了，虞姝媚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水云补充道：“可不只是做不成人那么简单，妖怪的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同类和除妖人都是威胁。若行差踏错，你们俩照样得死。”
李自清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有些发白。“可即便我们真的遭遇不测，没能挺过来，那也是……”
也是命。
唐言此前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活不成就是命运使然，怨不得谁。可李自清紧接着说出口的话，却让她也为之触动。
“那我们也是死在了一起，对吗？”
李自清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唐言耳中仿佛一阵呢喃。她不由得看向水云，可水云这次没有回答。
李自清也不需要她们的回答了，要么与姐姐阴阳两隔，要么怀抱着希望共同拼出一个活路，她从未想过前者。她当即面对着水云的方向跪下：“请道长教我，当人也好，当妖也罢，我只盼着能和姐姐在一起！”
水云宽大的衣袍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像一只灰蓝色的大蝴蝶。当日虞姐姐在李家跳的那支鼓上舞，身姿轻盈灵动，衣袂翻飞间也像极了一只展翅的蝴蝶。可虞姐姐的蝴蝶不如水云道长清冷出尘，水云道长的蝴蝶也不如虞姐姐灵动洒脱。
李自清终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截手臂。
水云道：“你执意如此，那便留下来吧。这两天我先帮你把身体调养好，咱们再说修炼的事。”
“多谢。”李自清抬头望着神像，犹豫片刻，由唐言拉着她走入了关帝庙内。
北院的尸梯前些日子已经下葬了，如今空出来的位置刚好能住一个人。李自清也没嫌弃里面放过尸梯，她将房间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又借村中的草席铺在了地上。
水云叮嘱她先睡一觉，画皮妖刚被铲除没多久，她的精气长久被打压，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清玄道长从她们商量起修炼的法子开始就不说话了，唐言原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可当她从北客房出来，向东望去时，正看到他在收拾行李。“道长，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葱岭。”清玄道长没有回头，只是检查包裹的动作慢了几分，“清原县的事情已经了了，我也该去别处逛逛，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