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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的队伍走了七日,雪就下了七日。
官道早已没了踪影,车队是在雪原上硬生生碾出的一条路。
越往北走,天地越是白得吓人。
越是朝被揍,沿途的村落一座比一座死寂,有冻僵在草棚里的牛羊,有塌了半边、雪埋到窗台的房子。
继续朝北,路上可以看到冻死在路边的行人……十分的凄惨。
明珠坐在车里,看着这一路的惨状,心底生出了几分悲凉。
第八日午后,队伍进了黑松岭。
两边是黑黢黢的原始林,中间一条雪沟,是北上松原的必经之路。
王云泽骑马行在太子车驾旁,身上披着厚重的皮裘,他的脸色并不好。
这些日子以来,他眉间的褶皱就没松开过。
处境之后,一路朝北,灾情越来越重,而这风雪又从没停歇过,只怕他们到了松原,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场雪灾造成的损失。
"停。"
车厢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明珠掀开车帘跳了下来,仰头看着两侧的山坡,看了很久。
"郡主?"王云泽策马过来。
"今天不从沟里走。"明珠指着东侧的林子,"绕林,走山脊。"
随行的户部官员急了:"郡主,山脊无路,车马难行,这一绕要多走两天!救灾如救火——"
"那也要有命去救。"明珠打断他,指了指两侧黑压压的山坡,"你看那两面坡,雪停了七日,白天化,夜里冻,雪壳底下全是空的。一旦有响动震动——"
她话音未落。
林子深处,骤然腾起一群惊鸟!
"敌袭——!"
尖叫声撕碎了雪原的寂静。两侧林子里箭如雨下,数十条黑影踩着雪橇从坡上俯冲下来,快得像黑色的闪电!
"护驾——!"
潜龙卫瞬间结成三个圆阵,把太子的车驾围死在核心。
王云泽一声长啸,人已离鞍,长剑出鞘,一道雪亮的弧光劈翻了第一个冲下来的杀手。
第二个从侧面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挑飞了对方手里的刀,剑柄顺势砸在那人喉结上——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车厢里,明珠一把按住太子的肩:"殿下,趴下,别露头!"
"孤不怕——"
"殿下,"明珠的手稳稳压着他,声音却沉了下来,"你的命不光是你的,更是整个大盛的。趴着。"
太子一噎,真就趴下了。
明珠反手从袖中甩出三张灵符,符纸无火自燃,金色的光罩"嗡"地一声罩住了整辆车驾。
箭矢钉在光罩上,纷纷折断,落了一地。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攻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潜龙卫已经完成了合围。
雪地里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两个潜龙卫倒在了雪里,再没爬起来。
剩下的杀手见事不可为,竟齐齐咬碎了牙关里的毒囊——
不过几息,黑压压倒了一片,没有一个活口。
王云泽提剑站在尸堆里,胸口起伏,剑尖滴血,脸沉得能拧出水来:"竟然都是死士。一个活口都没留。"
"留不活口才是正常的。"明珠走了出来,蹲下身,翻了翻一个杀手的手腕——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刺青,像是半枚云纹。
她的指尖顿了顿。
这纹样的路数,她没见过。
不是江湖门派,倒像是……军中的手法。
"郡主,阿泽"太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还带着少年人强装的镇定,"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不了了。"明珠站起身,望着两侧的山坡,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刚才那一场喊杀,怕是要造成雪崩了!"
"所有人,立刻上马!抛弃辎重,跑——!"
户部官员脸都白了:"郡主,那些药材粮食,是给灾民救命用的——"
"命重要还是粮重要?!留得人在,粮可以再有!"
众人还在迟疑——
轰。
最初只是一声闷响,像大地翻了个身。
紧接着,两侧的山坡同时蠕动起来,白茫茫的雪层像决堤的洪水,轰鸣着、翻滚着、卷着碎石的浊浪,铺天盖地地砸进了黑松岭的雪沟!
满载药材的车队、未及收拾的辎重、杀手和潜龙卫的尸首,眨眼间被二十丈厚的雪浪吞得连个影子都不剩。
雪雾冲天,许久才落。
幸存的众人瘫在远处的山脊上,看着那条被彻底抹平的山沟,一个个面无人色。若是晚走一刻,若是从沟里走……
太子的脸色煞白,良久,他站起身,对着明珠,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
"安宁表妹。"他说,"这一次,是你救了孤两次。"
明珠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枚云纹刺青的方向,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截杀在前,雪崩在后。
这一趟北地,有人把刀和天,都安排好了。
……
同一日,京城,誉王府书房。
"都安排妥了?"誉王靠在椅上,指尖敲着桌面。
"妥了。"幕僚躬身,"雪岭道上的死士,是南边来的老手,干净利落,查不到咱们头上。另外,赈灾药材的采买名单里,已经插进去了咱们的人——太子的药,七日之后,自会有人‘送‘到。"
"嗯。"誉王淡淡应了一声,又问,"禁军那边呢?"
"已经搭上了三个都头,五个校尉。金银美女,样样到位。"幕僚的声音低了低,"只是……娘娘派去查那姓苏的女人的人,这两日忽然收紧了,连咱们府外都多了生面孔。王爷,要不要缓一缓?"
"母妃查她的,咱们做咱们的,两条线,别沾上。"誉王眼皮都不抬,"禁军那边,最近不是新来了个副都统?"
"是,姓赫连的,眼睛毒得很,兄弟们不敢动作太大。"
"赫连硕。"誉王眯起眼睛,笑了一声,"一个瞎子刚治好就回来当差的莽夫。绕开他,专挑他不在营中的日子递话。"
"是。"
幕僚退下了。
书房里静下来,誉王转着手里的扳指,目光落向北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雪灾是天灾。
可天灾里头,最容易埋人祸。
太子死在北地,是死于雪崩,死于流匪,死于时疫——哪一种,都跟他誉王没有半点关系。
而京城这盘棋,他要趁太子不在的这段日子,把禁军的营门,一寸一寸地撬开。
……
他没想到的是,同一时刻,禁军大营里,副都统赫连硕正把一份名单拍在案上。
名单上,是这半月来所有行踪异常的禁军军官。
"都盯紧了。"赫连硕面无表情,"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营门。"
副官领命要走,又被他叫住。
"抄一份,送昭文亲王府。"赫连硕顿了顿,补了一句,"加封火漆。"